妒意

大概是一个沐橙不知道自己对老叶是亲情还是爱情,然而还没搞清楚就被小周捷足先登的故事。

*大部分都是沐橙视角!!!!

*略长,有点点点点点意识流,《利器》观后产物~


 妒意


很少有人意识到,每一个完美结局,往往都意味着另一群人的悲剧。

 

 

01

 

苏沐橙很佩服那些能说出自己在特定时候对某个特定的人动心的同龄女孩,她自己就从来做不到这一点。她记得上一次听人聊这话题是在漫展之后小姐妹们的聚餐。她听其中一位刚刚步入大学的女孩描述那一刻——“那天阳光特别好,他一转身,光打在他身上,妈呀,简直是天使下凡!”

 

“扑哧”,苏沐橙忍不住笑出来。

 

下一秒她就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苏沐橙赶紧收了笑,神情严肃地向咖啡桌上众人道,“抱歉,刚刚在刷微博,走神了。你们在说什么,继续继续。”

 

好在她好歹有点演艺经验,圈内口碑又极好,没人真的追究什么,不过多时,咖啡桌的主题瞬间继续回归“少女心事”。她装出一副感兴趣的样子,端起橙汁,又往桌子的中心凑了凑,试图让自己融入咖啡桌的氛围。

 

她失败了。她无比清晰的认识到,她和她们不太一样。

 

倒不是苏沐橙对女孩们有什么意见。她喜欢漫展,偶尔她还能看到沐雨橙风的coser。在苏沐橙看来,咖啡桌上的女孩们不仅可爱,且极具包容心。很多人觉得这些小团体“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但事实是,越是明晰自己爱好之小众的人,往往越能理解其他小众爱好者。

 

她笑,并不是嘲笑年轻女孩们对男生一无所知的幻想。恰恰相反,她没上过大学,连中学时光都是残缺的,因此对于常人轻易谈论并且引起共鸣的“中国式青春”就更加羡慕。听到“十六七岁穿着白衬衣的干净男孩子”的那一刻,她脑子里除却小说,心里始终没有什么切实的印象。对此,苏沐橙唯一能想到的,是陪伴她度过整个青春期的两个大男孩——但她能回忆起的不是什么打了光的“天使”时刻,而是早起时翘得飞起的鸟窝头发和沾了眼屎的迷蒙双眼;是床上从来不叠的被子和随手乱扔分不清洗没洗的袜子;是明明幼稚却自以为幽默的恶作剧;是网游里大杀四方吵得自己没法睡觉的语音通话声,和通宵后在自己上学时说晚安的黑眼圈。而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她在咖啡桌上发笑的真正缘由。

 

苏沐橙一边走神,一边感觉到自己的格格不入。譬如,听到女生说,“他用的沐浴液味道真好闻,我去超市转了一大圈都没找到”,她不仅没能因为这些粉红的心思感动,反而想起以前她、苏沐秋、叶修三个人一起逛超市的场景。那可真是和浪漫无关——她只记得三人都信奉什么便宜选什么,“只有傻子才买又贵又不好用的高端款”,结果就是三个少年用吃奶的力把大桶家庭装往回拎。她又想起后来去了嘉世宿舍,老陶给男生们买了个牌子没见过但全是英文字儿看起来很高档的的沐浴露。叶修吐槽说,那味儿熏得他头发上沫儿都没冲干净就出来了。结果话没说完,正巧被过来巡视的陶轩听到,后者气得直骂,“你这人就是个贱命,消受不起高端货。”

 

回忆至此,苏沐橙差点又不合时宜地笑出声。

 

接受自己不太能融入当下气氛后,苏沐橙便并不再因格格不入而悲春伤秋——她起了些逗趣的心思,开始细数这桌上散发着“我想谈恋爱”气息的小姐姐们里究竟有几个是真的谈了恋爱的。结果不出意料,一个都没。苏沐橙借着抿橙汁的动作偷笑,心道这群人要是真谈起恋爱,指不定得多幻灭——她见过不少电竞男选手的宿舍,她知道大部分这个年纪的男孩子生活状态随意到令人发指。所谓气味好闻的肥皂,指不定也是闭着眼睛随便选的。

 

苏沐橙当然也明白,这群人也就是说说而已,真要谈起来,“连我家纸片人的一根毛都比不上!”

 

她们比我潇洒,苏沐橙想。作为这咖啡桌上最年长的几个人之一,她大约是唯一一个真正感受到谈婚论嫁威胁的人。倒不是真有什么人催婚,叶修从来不会给她这样的压力,除了叶修也不会有别人给她这种压力。只是好像突然间,苏沐橙觉得自己长到了某种年龄,某种她对叶修有秘密,她需要一个人来分享秘密的年龄。

 

毋庸置疑,叶修是她最亲密的人,没有之一。和她关系亲密的人有很多,比如云秀。她们的友情黏到腻歪。但即便如此,这种友谊也是划了线的:有些事可以说,有些事必须说,有些事不能说,有些事不愿意说。不愿意说的,比如叶修。苏沐橙不太愿意和云秀谈他荣耀以外的部分——她不愿意和任何人谈叶修荣耀以外的部分。那是她的秘密——不,是她的财产。

 

这是一种很神奇的想法,你对一个人的了解竟然会成为你不愿分享出去的一部分。也许是某种独占欲,某种对于叶修本人毫无伤害性的独占欲。苏沐橙作为网游电竞圈里为数不多的女性,能感受到的女性在男权社会中的不适感比一般人更加浓烈。她在网游里遇到的大多数都是男性,她知道男性的占有欲是怎样的——它们霸道、充满掠夺性意味,是一种将对方当做财产而非人的超强的控制欲。而她对叶修的独占欲完全不同,它温和,没有杀伤力,比起想要占有叶修什么部分,更像是为了在叶修的世界里保留自己一席之地的小小抗争。

 

她只是有点想不通,想不通为什么自己如此介意向他人吐露那些只有她和叶修和苏沐秋一起经历过的时光。一开始,她以为那是因为哥哥。毕竟回忆越美好,重提就越伤人。但渐渐的,她发现不是这样,不仅是这样。也许正是因为失去了哥哥,叶修就变成她在世间剩下的最后的浮木。她没有溺水,所以并不需要死死的抓紧它。但它无比重要,它是阻止她下沉的关键和唯一。

 

她没有和任何人提及,她第一次认识到叶修在她心中的重要性,是叶修离开嘉世的那个夜晚。

 

她抓住对方的袖子,问,“你是真的要走了吗?”

 

她没有问出来的是,你是真的要抛下我走了吗?没人知道她那时有多恐慌,人们说她花瓶,她不介意,人们说她是叶修亲戚才能进嘉世,她也不当回事——叶修是她进入嘉世的唯一原因。只要叶修在,她不介意跟着对方打一辈子酱油。她不能接受的是,叶修决定了自己的未来人生,而这个决定,以及这个未来里,都没有她。

 

叶修说,“我会回来的。”

 

即便模棱两可,这话到底让她安心不少。叶修从来就不靠谱,但有时候他又非常靠谱。他总是在说些没边的话,脑子里充斥着胡思乱想。在这一点上,他和哥哥真是臭味相投。有时候苏沐橙想,也许网游只是一个媒介,一个让他们俩嗅到彼此身上同类气息的媒介。假如他们俩乖乖上学,将来在大学里相遇了,一定也还是会寻着味儿找到彼此,然后继续当裤衩都混穿的好兄弟。

 

他们俩最让人牙痒痒的地方,就在于他们嘴里听起来没边的扯淡,总能随着时间的推移被证明并非扯淡。苏沐橙对此再了解不过。在她还玩娃娃的年纪,有一次,苏沐秋说要给她买玩具店里最大的那只熊。苏沐橙踮起脚看了看价标,发现那只熊的价格快赶上他们家一个月的伙食费了。她没当回事儿,说这么贵我才不要。直到大概一个月后,苏沐秋把奖杯和熊一起拎回家。

 

苏沐秋如此,叶修亦然。苏沐橙知道他是可信的——苏沐秋不会把她交给不可信的人。而以往的经历表明,大多数时候,叶修也的确是可信的。但是叶修放下她的手,独自走出嘉世门的那一刻,她还是慌了。她是经历过失去的人,她害怕再来一遭。

 

同样令人煎熬的,是在嘉世待着,想走又不能走的日子。叶修走了,蝗虫们却还在。那时候电竞室里的气氛就是对着叶修冷嘲热讽。叶修不在,针对的对象就变成她。他们当然也没有下贱到要对女孩子做什么,只是话里话外,若有若无里透露出的,“要不是叶修你能在这儿吗”,以及“叶修都走了你还赖着不走干嘛”,又或者“怎么着你已经迫不及待要去网吧队继续跪舔叶修了吗”的信息,让苏沐橙觉得训练室里的空气都让人想吐。

 

她到底还是熬过来了。

 

而她熬过的所有这些黑暗日子,都让她意识到,叶修对她到底有多重要。他是无可替代的,他占据了她前半辈子的几乎一半。他是她生命组成里的一部分。

 

在想明白叶修于她的意义之前,她遇到过很多不错的男孩。但她总是无法避免在各种社交场合中走神,甚至下意识地将表示好感的男生们和叶修比较。有时候,只是寥寥几句寒暄,或者一起喝咖啡的瞬间,苏沐橙漫无边际地想,叶修从来不会这样礼貌的跟她打招呼,或者想,叶修从来没发表过他对咖啡豆烘焙有任何了解,他看起来就像只吃垃圾食品的人,但他的确出身豪门,超乎所有人的想想。

 

“嘿,在想什么呢。”直到对方这样提醒她,苏沐橙才回过神。她不着痕迹地将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莞尔一笑,“没什么,所以你刚刚说我可以在事业上更进一步是什么意思?”

 

“唔,就是,你应该也知道的,现在很多人当主播。在他们眼里,主播才是正业,职业只是为了出名,毕竟直播可比打比赛赚钱多了——只要有土豪看,一个打赏就快比上拿一个冠军的钱了。纯打职业的收入有多可怜,你肯定比我清楚。如果你对当主播有什么想法的话,我可以帮你搭线。我和XX平台很熟,我可以帮你争取和他们谈谈的机会。”

 

苏沐橙眨眨眼,“好,我会考虑看看。”

 

但她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叶修不会同意的。他倒也不会说什么“我不允许你当主播”这种话,但他会说,“你确定?真的想好了?”如果苏沐橙回答是,他一定不会阻止,但苏沐橙知道他会担心,甚至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安排些什么。她了解叶修,他不喜欢主播这种职业绝不是什么职业歧视,这仅仅是因为他对粉丝从来信心不高。在他还只是小队长的时候,方副队说,“你想让我帮你跟粉丝说点什么吗?”

 

叶修问,“你要我说真话还是假话?”

 

方副队问,“假话是啥?”

 

叶修说,“感谢粉丝的支持,没有你们就没有今天的我。”

 

方副队又问,“那真话呢?”

 

叶修说,“让你们满意比赢比赛难多了。”

 

方副队大笑不止。

 

苏沐橙想到这儿,也笑起来。耳边一个声音说,“你笑什么呢?”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走神了。这可不是一段关系应有的开头,不论是作为朋友还是恋人。“抱歉,”她说,接着拿包起身,叫服务员买单,动作一气呵成。

 

所以说,她真的很佩服那些能说出自己在特定的某个时刻对某个男生东西的女孩。苏沐橙回到家,往浴缸里放水,泡进去。她想,即便是现在这样,她依旧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喜欢叶修。如果是,为什么她不能像别的女孩一样,清晰的说出自己对他动心的瞬间呢?她能想到很多细节,某些让她想爆锤这位不靠谱的职业领路人;某些又让她觉得叶修是这世界上最了解她,关心她的人。但真要说动心的时刻,她想不出来。

 

是所有人在恋爱里都会动心吗?是我仅仅在意叶修哥但并不“喜欢”他吗?又或者仅仅是因为我与咖啡桌上的女孩都不一样?苏沐橙想破脑袋,依旧觉得无解。她索性不再思考,闭上眼,将自己沉入浴缸底。

 

 

02

 

周泽楷是个例外——他当然也没能让苏沐橙感受到所谓“心动的瞬间”,但至少他的存在让苏沐橙意识到,为什么有些人会让另一些人为之疯狂。

 

没有人知道,其实苏沐橙非常羡慕周泽楷,羡慕到有时候她觉得那就是她想成为的人。他强大,耀眼,即便不说话也是所有人目光的中心。他很厉害,超出常人的厉害。他们俩同是第四赛季出道,同样被冠上“黄金一代”的名头,同样顶着前辈的压力,从无数次的失败和打击中一步步走过来,并最终被冠上“前辈”的头衔。打不过叶修那群老心脏,没人会觉得太难受,反正你打不过我也打不过。但一到同辈之间的较量,人人都是牟足了劲想要证明自己才是新时代的王者。微草夺冠,王杰希功不可没。蓝雨夺冠,“剑与诅咒”的名号在荣耀世界频道被刷了三天三夜。但自从她加入嘉世,嘉世便无缘冠军。

 

她当然不会自怨自艾地把输比赛的锅都揽到自己头上。但每当看到周泽楷操作一枪穿云凭借一己之力打破僵局,为自己的团队争取到优势,苏沐橙忍不住会想,如果她再强一点,她是不是比赛的结果就会不一样?如果、如果她能成为周泽楷一样的攻坚手……

 

“这里,沐橙反应非常好。”叶修的声音将苏沐橙从沉思中拉回来。她抬头,看着在投影屏面前复盘的叶修,下意识地点点头。她听见耳畔有人“切”一声。还不等她反应过来是谁在不满,就听叶修说,“刘皓,你来说说沐橙这里换目标是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总不是你打谁她就打谁呗。”

 

话音刚落,整个训练室响起一些附和的笑声。苏沐橙不为所动,开口道,“虽然看起来对方的牧师游离了团队,但其实他最重要的保命技能还没有交,明显是想骗我们的技能,然后再给自己一口大加。这里你控住了枪炮师,只要伤害跟上就能一套带走。”

 

“对。”叶修朝她笑,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但是,”苏沐橙抿抿唇,“就差一点,还是让他等到解控CD,让奶妈奶起来了,如果我……”

 

“这不是你的问题。”叶修打断她,“你是枪炮师,不是神枪手。你已经做到了你能做的一切。”

 

苏沐橙的话卡在喉咙里。一瞬间她甚至怀疑叶修是不是会读心。她感到莫名的安慰,心脏涨到发酸。但训练室里其他人并不给她感动的空隙,她听见刘皓说,“反正苏沐橙是不会有错的,你也是不会有错的,只有我们有错,是不是这个道理?”

 

训练室里,硝烟味浓烈起来。苏沐橙狠狠瞪了刘皓一眼,后者却只把他的关注力放在队长身上。叶修啧一声,道,“这就是你赢不了比赛的原因。”

 

刘皓不出意料被激怒,他朝叶修大吼,“是我赢不了还是你赢不了?啊?你这么能,这么嫌弃我,你倒是让咱们赢一场啊?队长?”

 

苏沐橙听不下去了,她猛然从座位上站起身,打断了准备回话的叶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她看着叶修,等了一会儿,才开口,“该吃中饭了,下午再继续吧。”

 

一群人不欢而散。

 

后来,兴欣建立,苏沐橙终于摆脱那群人渣。那短时间苏沐橙感到前所未有的开心——一部分是因为兴欣总是在赢,没有哪个职业选手不希望赢。另一部分是因为,看着一个团队建立起来,即便苏沐橙并不是最核心的人物,她也依旧能感受到那种成就感。她记得莫凡真正拎着包来网吧门口,她心里既激动又惊讶。她想,我们真的在影响曾经也许只是网络中一面之缘的人。这一次尝试,无论成功与否,他们的一生都会因此发生巨变。

 

在兴欣的日子比在嘉世更累,找人的时间永远比训练的时间长。她看着叶修每天物色这个煽动那个,忍不住偷偷和陈果吐槽,“你看看他,简直是荣耀交际花。”陈果说,“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偶像呢!”然后紧接着补充,“不过我同意你的观点。”两个人一起哈哈大笑。

 

在不招人也不训练的时间里,他们还要考虑很多别的问题,装备、技能、宣传,以及等等等等在嘉世时从来都轮不到选手来操心的事情。她记得每次有比赛了,陈果就开始紧张,“车子联系好了吗?司机时间安排得上吗?几点必须到内场?到了有饭吃吗?比完了什么时候能走?采访一般问什么问题?需不需要先列个提纲?”她看着对方都觉得累,说,“我来帮你安排吧。”然后两个人一起累。

 

她觉得自己好像重新燃起了希望,尽管在外人看来他们的处境比以往是一落千丈。新的队友,新的磨合,新的困难,重头再来,冠军听起来比银河还远。但那些日子,即便输都是快乐的。她记得那次叶修带头,大家排着队说“手生”的采访,后来下去了跟果果一起重新看录播,放声大笑好久。她终于从那种输比赛就压抑得不行的环境里解脱出来——不是因为大家不在乎输,而是因为所有人都相信,输是暂时的,他们想赢,他们会赢。

 

但她对周泽楷的羡慕并没有因此结束。她时常听到叶修夸他。叶修的狂是毫不遮掩的;他对真正优秀的后辈的欣赏也同样是毫无遮掩的。当叶修最终做下卖技能书的决定时,她意识到,他果然对周泽楷有所偏爱。这是一个强者对另一个未来强者的呵护。

 

虽然已经猜到了结果,但真正看到周泽楷捧着冠军奖杯站在台上时,苏沐橙觉得他耀眼到扎眼。她依稀听见魏琛说,“哎,真可惜。”没人接话,因为大部分人并不知道他在可惜什么,但是苏沐橙听懂了。

 

也许是巧合,但也太过凑巧——周泽楷和苏沐秋,连职业都相同。苏沐橙时常想,如果哥哥在,他是不是会像周泽楷一样耀眼,或者比他更厉害。人家说周泽楷除了生孩子什么都会。苏沐橙嗤之以鼻:苏沐秋还会做装备呢,这个周泽楷总不会了吧。她还想列出更多的例子证明周泽楷不似她的天才哥哥,却忽然听叶修评论这只冠军队伍说,“就差个跟周泽楷打配合的人了。”苏沐橙心下一动——如果、如果是叶修做周泽楷的拍档,轮回是不是就所向披靡了?又或者,如果周泽楷做叶修的拍档,如果第四赛季周泽楷选择在嘉世出道……

 

她不敢深想。但她忍不住。她仿佛已经看到叶修和周泽楷并肩站在领奖台上的景象;看到“最佳拍档”奖章上沐雨橙风的名字被换成了一枪穿云;看到冠军的奖杯被他们俩一起捧在手里;看到自己坐在观众台上为他们鼓掌。也许,在某一个自己不打荣耀的平行世界里,所有哥哥想要和叶修哥一起实现的梦想,周泽楷都能替他完成。

 

这想法太不公平了,无论是对她自己,对哥哥,还是对周泽楷。世界上没有如果,但当她听见魏琛说真可惜,她知道对方是指哥哥,她知道看见周泽楷想到苏沐秋的,绝不仅仅是她一个人。

 

少有人知道苏沐秋的存在,知道的人也从来避免提及这一段,因此苏沐橙也极少往这方面想,毕竟死去的人多多少少都是不可亵渎的。可现在,看着电视屏幕里沉默寡言的周泽楷嘴角的弧度,苏沐橙的思绪再也无法控制——如果是他,他肯定会做的比我更好,就好像当年的哥哥和叶修哥。她记得那时候,人人都觉得战斗法师和神枪手的配合是无敌的,直到他们发现无敌的是人不是职业,直到他们发现所向披靡的从来只有那两个天才少年……“天才”,多么熟悉的字眼,人们用他形容第一赛季的叶修,人们也用它形容第四赛季的周泽楷。

 

在电竞圈,实力就是一切。卢瀚文年纪轻轻,但职业赛场上谁都不敢小瞧他。楚云秀虽然是女生,但优秀的个人能力才是她赢得队长头衔的根本。电子竞技,最终还是落脚于竞技。辈分、年龄、性别,一切的一切都不是问题。即便有,没有什么问题是一场比赛解决不了的,如果还是解决不了,那就三局两胜。苏沐橙能想象,若是叶修和周泽楷拍档,恐怕不管是职业奖杯还是网游野怪,无一不会落入两人的囊中。强者都是对的。到那时候,没人敢说叶修老到打不动职业,也没人会说周泽楷是个图有张脸的花瓶。这组合里,叶修负责圈男粉,周泽楷负责圈女粉,连粉圈日常骂架都能解决,简直完美。陶轩要是敢扔其中任何一个,愤怒的粉丝估计能把嘉世整个围起来。

 

明明是伤心的话题,苏沐橙脑补着脑补着竟然笑出声。这笑声把她自己从神游里惊醒,她意识到,自己终究是妄自菲薄了。荣耀不是一个人的游戏,也不是两个人的游戏。嘉世的败落,是因为从里到外的腐烂。周泽楷的到来也许能带来一些好的化学反应,但谁也不能保证其他队员不对“天才”表示嫉妒。粉丝戏称轮回“一人战队”,苏沐橙偶尔会想,如果她来做主,嘉世一样可以做一人战队。但一人战队哪里是这么好当的,没有另外五个人的配合,哪有一个人的发光发彩。

 

在职业圈呆了这么久,自己有几斤几两,苏沐橙自认还是很清楚的。周叶两人厉害,她也绝对不差。但如果说她和哥哥、和叶修、和周泽楷有什么不同,苏沐橙觉得,除了超人天赋,她也许还缺了一点,一定要赢的信念。

 

不是说苏沐橙不想赢——职业圈里,没有人不想赢。肖时钦顶着粉转黑的压力,一路从雷霆跑到嘉世,最终又跑回来。粉丝们骂他,苏沐橙敬佩他。张佳乐辗转百花、霸图,在退役后为了冠军复出,却每每在最终失之交臂。可惜也好,可叹也罢,苏沐橙只觉得,在这些人面前,不想赢就是对彼此的不尊重。

 

但也许是因为本就温和的性格,也许是因为习惯在叶修身边“跑龙套”,又或者是因为经历过失去哥哥的痛苦,对苏沐橙来说,选择冠军的队伍永远不会有选择叶修的队伍重要。她看得很清,拿冠军当然很好,但只有和叶修哥一起拿到手的冠军才会有特殊的意义。

 

这时候的她并不会想到,后来的某一年,她会接手兴欣,担起队长的职位,成为全联盟第二个女队长。在这个没有叶修的队伍里,她会凭借个人实力,将所有“花瓶”的谣言粉碎掉。她会开始操心连陈果都没有考虑过的事情,会在深夜里跟周泽楷说第五十八次“再来一局”,会像叶修一样在虐完队员之后带领大家做手操,会在访谈里用温和却坚定的语气说,“我们的目标是冠军”。

 

这时候的她,看着电视屏幕里的周泽楷捧起冠军奖杯,却依旧用一贯的语残让记者无言以对;看着电视屏幕外,叶修神采奕奕的拖着决赛视频进度条不断复盘;看到叶修眼里的欣赏甚至是惺惺相惜,忽然意识到,他们俩,还有哥哥,都是一类人。他们的眼里,除了荣耀,除了冠军,没有任何杂质。周泽楷和叶修,明明隔着屏幕,却仿佛同处一个宇宙。而自己,离这宇宙有无数个光年。

 

03

 

 

苏沐橙本来以为,像叶修这样的人,一辈子都不会谈恋爱。

 

这并非什么诋毁之词。苏沐橙诋毁谁都不会诋毁叶修。她只是单纯觉得无法想象叶修会喜欢上什么样的人。如果单纯谈论性格特点,也许像叶修这样想一出是一出的跳脱性格正需要某个贤惠温柔性情平和的女子来弥补。但是放到现实来看,这未免太不切实际。职业选手尽管身价不菲,但真正找到另一半的没有几个,找到的也往往为了家庭退出了职业赛场。

 

究其根本,他们的事业太没有稳定性。电子竞技吃的是青春饭,现在有钱不能保证以后有钱;电子竞技的竞技性强,今天有饭吃不代表明天还能有饭吃。但凡对游戏圈有些了解的人都知道,这些今日还在赛场叱咤风云的选手,几年后大约就只能坐到解说席上展示个人风采。因此,职业选手的粉丝众多,追求者的数量却截然相反。再者说,真正愿意和粉丝谈恋爱的职业选手也没几个——粉丝能成为粉丝,多多少少都放大了自家爱豆好的一面,等真正走近了,看清了,双方难免都会失望。职业选手想谈一个对荣耀一无所知的伴侣,当然也不是不行,但说实话,这份工作不仅需要他们高超的技术,更是要求极度的专注和无限的“下班时间”。人人都吃住在基地,闲暇了又继续泡在网游里,这样的日子,期待一个现实世界的“罗曼蒂克邂逅”还不如期待网恋来得实在。退一万步讲,就算等到了,那又如何?“职业选手”在游戏里是褒义词,在约会和相亲中却难免变成贬义词。圈外能理解这份职业之价值和辛苦的,实在太少太少。

 

兜兜转转一圈,似乎只剩了职业选手之间“内销”这一条出路。可一个圈子里的,大家都太熟了。正所谓距离产生美,走太近了反而少了那点旖旎的美感,于是许多男女选手之间莫名结成了兄弟情,闺蜜情。更何况,圈子里本就僧多粥少,再加上唐柔这种眼里压根瞧不见想谈恋爱心思的人的存在,真能找圈子里人谈的一样少之又少。

 

总之,当了电竞选手,谈恋爱这事儿,就完全看缘分了。

 

所以,叶修这到底是看上谁了?苏沐橙扒拉着外卖里剩下的一块鸡肉,在叽叽喳喳的国家队专用餐桌上陷入沉思。

 

除了她,没人察觉叶修恋爱这事儿,但苏沐橙对自己的第六感有信心。至于恋爱对象,苏沐橙至今没观察出来。

 

她的第一个怀疑对象是陈果。

 

虽然说老板娘因为要照看网吧,没能和他们随行来苏黎世,但这可不代表她没有和叶修谈恋爱的可能。苏沐橙琢磨,毕竟果果是叶修的头号粉丝,虽然出国前和叶修没什么粉丝情之外的端倪,但感情这事儿也可以是变化发展的嘛,没准饭都不会做的叶修出国之后问了几句生活上的问题,忽然两个人就开窍了呢?

 

她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叶修老在饭桌上给人发信息。不用怀疑,他的确开始用手机了。瑞士毕竟不必中国,不是那种网吧遍地,出事了可以找网吧上QQ喊人的地方,这手机还是出国前冯宪君代表联盟公款赠送的。诺基亚老人机,按键非触屏,经摔还防水。叶修拆手机包裹的时候,苏沐橙就觉得,这手机可太配叶修了,顽固不化,与时不俱进。

 

有了手机的叶修,一开始还摆出一副,我要这玩意儿只能当摆设的态度。可还没几天,这人忽然就开始抱着手机不放手了。除了陷入热恋,苏沐橙想不出第二个解释。之所以怀疑陈果,很大部分也是因为叶修在餐桌上玩手机的举动——从训练室里出来的十几个人坐一个大桌子一起吃饭,叶修总不可能放着面对面说话的机会不要去跟人家聊手机,所以,他对象肯定只会出现在这张餐桌范围之外。

 

令苏沐橙感到不解的是,这人也就吃饭的时候摆弄手机,集体训练的时候倒是从来不会掏手机出来。这不科学——按照时差算,他们吃晚饭的时候,国内少说也转点之后了,果果一向作息规律,常常十一点不到就睡了。苏沐橙思索一会儿,决定在叶修拿着手机傻乐的时候跟果果聊天。结果,别说语音了,就连视频人家都毫不犹豫的接了——那头叶修还埋头瞧手机在呢!

 

所以,不是果果。苏沐橙决定更换怀疑目标——总不能是楚云秀吧?楚云秀作为苏沐橙的闺蜜加室友,每天一举一动她都门儿清。不仅是吃了啥喝了啥,就连今天的妆面用了哪个色号学了哪个美妆博主她都知道。可别说,她最近的举动,确实有些可疑,有时候天都黑了,忽然开始化妆,就跟苏沐橙说了句,“给我留个门”,完了哼哧哼哧出去了。苏沐橙再三逼问,差点没跟踪,才终于知道,楚云秀看上了酒店健身房里每天一起运动的挪威小帅哥,这不卡着人家的点制造偶遇呢。

 

总之,乱七八糟猜了一圈,苏沐橙还是没能找到叶修的祸害对象。有几次吃饭的时候,苏沐橙试探着问,“叶修哥你和谁聊得这么开心啊,菜都不带夹的?”叶修这才抬起头看她,刚想解释什么,旁边忽然伸出来一双夹着排骨的筷子。苏沐橙和叶修同时偏头看过去,发现那双手的主人是正巧跟叶修被分到同一间宿舍的周泽楷。

 

沐浴在两个人询问的目光下,周泽楷却浑然不觉,好像他所做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他又夹了一块排骨给自己,端起碗默默吃了口饭。

 

叶修就笑了,“真乖,这才是对待领队的正确态度嘛,你们其他人都应该跟小周好好学学。”

 

“我靠,老叶你还要脸不要了?”坐在叶修对面的黄少天第一个看不下去。

 

叶修说,“你放心,你要不要脸,都没有人会帮你夹菜的。”

 

两个人旋即进入垃圾话互怼模式,苏沐橙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问的话,一下子就被带偏了话题。

 

苏沐橙开始觉得也许是自己想错了。女人的第六感当然也会有不灵的时候。又或者……她刚洗漱完从宾馆房间走到餐厅,远远地瞧见餐桌上周泽楷拿着勺子给认真玩手机的叶修喂了一口黑米粥。她快步走近了,才发现叶修拿着周泽楷的手机在打最近新出的某爆款手游。

 

苏沐橙问,“叶修你什么时候开始玩这个了?”

 

“沐橙起来啦,”话是这么说,叶修眼也没抬,还继续盯着手机屏幕呢——“就昨天,小周说他玩这个就没输过,我得给他证明一下,做人不能太骄傲。”

 

苏沐橙眨眨眼,“所以?你给自己开了个账号要把他从排行榜挤下去?”

 

“当然不是,”叶修总算把眼睛从手机上移开,瞧了眼苏沐橙,“我在努力给他从王者掉到青铜,咱俩打赌了我一天掉下去的分他能不能一天再打回来。”

 

苏沐橙:“……”

 

苏沐橙干咳一声,“所以你俩昨天那么晚不睡,就忙着这回事啊?”

 

“不然呢?”叶修理直气壮。

 

苏沐橙移眼看周泽楷,人家这会儿已经低了头在吃自己那碗黑米粥。身为叶修和苏沐橙对话的中心却依旧一脸淡定,联盟的脸依然坚决贯彻不主动发表任何意见的原则,也就是听见叶修叫自己名字的时候若有若无拉了拉嘴角。看上去,他对于自己手机被霸占,账号被掉分没有任何意见。

 

正这会儿,另一个声音也插进来,“哟老叶你也玩这个啊,来来来咱两比一局。”

 

是方锐。苏沐橙倒是知道他在来苏黎世之前就开始沉迷这游戏了,这会儿竟然也不顾吃早餐,径直拉了叶修身边的椅子坐下,撸起袖子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样子。

 

叶修说,“对付你,还轮不到我上。”他把手机塞到周泽楷怀里,“小周你来。”

 

方锐怒,“你要是怂了你就直说,别拿人家周队当挡箭牌。”

 

苏沐橙还来不及表示同意,就见周泽楷拿正了手机,正儿八经地问方锐,“来吗?”

 

方锐:“……”

 

十分钟后。

 

“再来?”周泽楷问。

 

“不了不了不了,”方锐直摆手,“今天餐厅早餐挺丰盛,我去弄碗南瓜粥。”

 

叶修笑,“废物点心。”

 

已经起身走了几步的方锐折回来,“靠,你有种亲自跟我比比?”

 

周泽楷说,“先赢我?”

 

方锐蔫了。

 

方锐说,“惹不起,我溜了。”

 

嘴上说着惹不起,转个背方锐就微信私聊苏沐橙哭诉,“苏队,你就这么看着他们小两口欺负我,都不帮我说话的。(猫咪流泪.jpg)”

 

“怎么就小两口了?”苏沐橙回。

 

方锐说,“你不知道这个梗?联盟的脸和联盟的不要脸,天生一对。”

 

“噗。”正在喝粥的苏沐橙差点喷了。

 

从食堂去训练室的路上,苏沐橙去了趟洗手间,因此跟大部队错开了距离。等她再追上大部队时,远远地便瞧见叶修和周泽楷两个人,吊在队伍的最末尾,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两个人贴得极近,却也没在搭话。苏沐橙定睛一看,发现叶修的右手消失和周泽楷的左手一齐消失在周泽楷的大衣口袋里。

 

苏沐橙想起自己之前一闪而过的念头——又或者,叶修的的确确在谈恋爱,只是从一开始,自己就怀疑错了方向。

 

 

04

 

苏沐橙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一开始的时候,她甚至有点兴奋。毕竟是猜疑了很久的问题终于有了定论,心里某个小人得意洋洋说,“抓到了!”但这一点愉悦很快就被消磨——明明手握着天大的秘密,却无人可以分享,只能眼瞅着两位当事人旁若无人的秀恩爱,她连多问一句“你们是不是走得太近”的勇气都没有。

 

太明显了,苏沐橙想,真的太明显了——一旦有了叶修也许正在跟周泽楷谈恋爱的猜想,一切便忽然开朗。叶修在饭桌上噼里啪啦的打字,那是因为本就不爱说话的周泽楷奉行吃饭绝不说话政策,某人于是专挑吃饭的时候给他微信轰炸,欺负他毫无还口之力。苏沐橙借着吃饭少提前离席的便利,观察了好几次,每次叶修拿起手机,周泽楷的手机就开始震个不停。

 

吃饭的时间毕竟也就一两小时,最让苏沐橙觉得无法直视的,是日常训练时他们若有若无的亲密感。叶修作为领队,旁观训练赛时经常在周泽楷屏幕后面“流连忘返”。这也就罢了,他还总在复盘的时候cue周泽楷出来说话,每每都要把他逼出至少十五个字才罢休。“逛过论坛吗?”叶领队环着双臂理直气壮地说,“论坛都规定发言必须满十五字以上,你不学哥发表长篇攻略干货,至少要达到最低限制吧?”

 

于是一群人等着周泽楷嗯嗯啊啊半天。可别说,一开始周泽楷为了凑够十五字常常憋得满脸通红,到后来,竟也被叶修训练到能流畅自如表达意见的地步。曾经苏沐橙也对看叶修“调教”后辈乐在其中——尤其是调教这位新晋荣耀第一人,不知怎地就会让旁观者产生一种莫名的“虽然我荣耀打不过你,但遇到叶修你不也一样没辙”的快感。然而自从猜出了他俩的关系,这个为周泽楷特加的训练环节忽然就有了别的意味。苏沐橙甚至觉得,叶修简直是把复盘大会忽然就变成了撒狗粮大会,她作为一个单身狗吃得简直要噎了,却还看到周泽楷一脸期待地瞅着叶修,脸上写满了:“我凑够十五字了你快表扬我。”

 

在这时候,苏沐橙只是觉得,无论是自己对叶修莫名的情愫,还是叶修和周泽楷之间过度亲密的关系,都只是自己的小秘密。她可以自我消化,也许不是今天,但总有一天,它们会被时间消磨到不留痕迹。就像哥哥的死,嘉世的解体,以及所有其他“意难平”的事情。她不觉得这是需要和周泽楷讨要说法,向叶修寻求解惑,或者要和亲密无间的朋友倾诉的事情。它更像是某个夏日午后,在咖啡厅遇到的好看男孩,你觉得心动,但你也知道这个下午之后,他就再也不会影响你的人生。

 

直到那天。

 

打进八强的第二天,叶修带头组织大家出去逛街吃饭庆祝。连个随行翻译都没配的国家队一开始还有点怂,毕竟不通语言又不认路,万一路上走丢了可咋整。已经在酒店闷了几天早就想出去透气的黄少天一拍桌子:“怕啥啊!德语咱不会,英语还能不会吗?不就点头yes摇头no,来是come去是go。我两岁半的大侄子都会!”孙翔鼻子一哼,说,“这鬼地方冷得要命,出门玩还不如下楼去酒店的健身房。”叶修向来是爱逗人的德行,当即领着黄少天,一通“小朋友这么宅不行啊,年轻人要朝气蓬勃”的教育型垃圾话就倒了过去。一群人吵吵闹闹半天,最后不知谁提了一句,“周队呢,快管管你队员。”众人停了嘴,齐刷刷向一直置身事外的周泽楷看过去。

 

然后,苏沐橙就看到,一向乖巧懂事识大局的周队长,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偏头,一双眼划过会议室里大半的人,最终落在了叶修身上。虽然嘴上一句话都没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叶修什么意见,我就什么意见。”

 

孙翔气得脸都红了,叶修偏偏还在接到周泽楷目光的瞬间噗一声笑出来。苏沐橙默默扶额,生平第一次觉得同情孙翔。

 

这趟出行到底算是定下来了。叶修不知从啥渠道找了个中国菜馆,据说离酒店也就不到十来分钟。叶修说,“打车还是步行?要是打车的话,咱至少得分两辆车,我先说好,我老年机,没法用打车软件……”他这一说,众人便想起之前的惨案——刚到酒店的第二天,大家也是这般兴高采烈地准备来趟集体出行。谁知道叫车时误把酒店的后门当做前门,司机到了地方没接到人,打了个电话过来,劈头盖脸一通德语。大家啥都听不懂,但感觉对方的语气怎么听怎么像骂人。队里尤其靠谱的喻文州喻队长说,“我来吧,我问问他会不会说英语。”然而接过电话还不到一分钟,喻队长便败下阵来,“他说的真的是英语吗,这个口音……我觉得我可能学了假的英语”。

 

有了上次的教训,众人一合计,一致同意步行过去——于是整整十四人的人墙就这么浩浩荡荡无所畏惧的出发了。苏黎世不愧是全欧洲最富有的城市,沿着河边的小路逛过去,路上的风景不是景点胜似景点。不仅有各式各样虽然不知来历不明风格,但光是看看就觉得赏心悦目的建筑;更有清透明亮的河水,河面飘着几只悠闲啄毛的白天鹅。虽然是市中心,路上以及店面里的人却不多。偶尔遇到几个,要么是夜跑的,要么是悠闲散步的。再者就是咖啡厅外的小桌上,喝咖啡聊天看电脑的人。苏沐橙觉得,在这儿,好像时间都变慢了,什么训练赛,世界杯,冠军亚军,韩国队美国队,忽然间都变成了上个世纪的事情。凉凉的风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说,发自肺腑道,“真好啊,不愧是传说中的世界最宜居城市,我都想呆在这儿不走了。”

 

众人应和:“是啊,这可比什么北上广好多了。”本来只是随口感慨,却不可避免的引起了一通关于“国外的月亮究竟圆不圆”的论战。这不稀奇,来苏黎世之后这个论题已经被反复提及多次。唯一值的苏沐橙觉得惊讶的,是周泽楷竟然也在身后重重地“嗯”了一声。她好奇地转过头,不出意料发现他又走在叶修旁边了。叶领队难得没有参与“垃圾话训练赛”,反而跟周泽楷一起,望着街边的几个小店,指指点点,不时耳语些什么。苏沐橙顺着他俩的视线望过去,看到一家纪念品超市。“想逛逛吗?”她问。

 

不等叶修周泽楷回答,孙翔倒是首先表示想去。这小伙子明明看着体格健壮,却极畏冷,这会儿别说纪念品店,估计就算是女士内衣店,为了吹暖气他也会进去坐坐。

 

一番商量之后,大家分成两拨,想逛的进去,不想逛的在外面等。

 

进门挑了几张明信片,苏沐橙准备结账了,回头发现周泽楷在门边挑花。她第一个念头就是,“给叶修的?”旋即觉得不可能——送大男人花?也太奇怪了吧。她走过去,想问,却看到周泽楷特别认真的用手机打着什么,接着举到店员面前。

 

苏沐橙克制住询问的冲动,在后面偷偷观察。她窥见屏幕上的字——谷歌翻译:“什么花适合送给男人?”过了会儿,周泽楷又噼里啪啦加了一行字,“我爱的人。”

 

再后来,店员是怎么挑花的,苏沐橙已经不太记得了。虽然是已经确信的事情,但真正看到当事人确认爱意的举动,她却发现自己其实比设想中更加难过。好像是心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好像是被掏空了。她浑浑噩噩的,却始终下意识地跟着周泽楷,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直到他看见对方又买了张小贺卡,写上一句德语,塞在花束中间。

 

那是苏沐橙为数不得能够看懂的德语——Ich liebe dich. 我爱你。

 

用中文表白,那三个字总是很难说出口,羞涩也好,肉麻也罢,总之是难以启齿。但换了语言之后,抒发爱意好像瞬间就轻松顺畅了许多。苏沐橙反思自己,我能对叶修哥说这句话吗?不管是中文、德语还是别的任何语言。不行,她想,我做不到。

 

可她还是很难过。或者说,她感到害怕。明明大家同住一个酒店,吃在一起,训练在一起,但叶修和周泽楷这样高调又这样悄无声息地在一起了,而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不觉得有告知她的必要。她忽然想到周泽楷那句“嗯”,想到瑞士也是十几年前就让同性婚姻合法化的国家。也许这就是周泽楷喜欢苏黎世的原因,也许不知哪天他们俩就趁大家不注意的时候跑到某个小教堂里办了个仪式,或者去了哪个长得像景点一样的政府机构大楼里扯了张证回来。而从头到尾,苏沐橙都只是队友,是一个不知情人。

 

直到楚云秀过来提醒,她才终于从不切实际的幻想里回过神来,匆匆忙忙去结了账。

 

离开纪念品店之后,空气仿佛都凉了好几度。楚云秀见她面色不虞,关心地问,“怎么了?”苏沐橙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失态到连笑都无法勉强扯出。她低下头,咳嗽两声,“没事,就是有点饿。”

 

说是这么说,但等到了餐厅开始吃饭,苏沐橙筷子都没怎么动。楚云秀不爱芝士,来苏黎世大半个月愣是没吃过一顿饱饭,这次来中餐馆光顾着满足自己的胃,也没太在意身旁的一向太阳花似的丫头片子怎么忽然就蔫了。倒是看似大大咧咧嘴上没门的叶修,抽着空过来问了沐橙是不是菜不合胃口。苏沐橙这才回神,低头发现碗里的菜都快被戳烂了也没能进她的嘴。

 

苏沐橙赶紧摇头,“没有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爱吃什么。”说罢还煞有介事地夹了根菜心,一大口吞了进去。叶修失笑,说,“你不用……”他欲言又止,后面一半还没说完就被方锐拽走玩游戏去了。

 

不用……不用什么呢?苏沐橙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多想了,但她依稀觉得叶修话里有话。她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性——也许这么多的试探、猜测、观察,这些所谓的“毫不掩饰”,并不是因为对方全无防备,而是因为当事人给了自己偷窥的特许。

 

苏沐橙觉得全身冰凉。如果说叶修哪里吸引人,“聪明”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若不是靠着脑子玩游戏,他也不可能拿三连冠,不可能带着兴欣这个草根战队拿第一。但游戏以外,很多人觉得他傻——一个十年不涨工资的合同,一个不图曝光率因此几乎毫无商业价值的MVP,一个集所有风光于一身刚拿下冠军就宣布退役的传奇。苏沐橙想,他只是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比如他对周泽楷,比如他对自己。

 

他总是这样,早早就做好了决定,但永远等待他觉得适合的时候才告诉身边的人。也许是为了不让别人担心,又或者是为了告诉所有人,“不需要为我担心,我有能力处理这一切。”退出嘉世时是这样,成立兴欣时是这样,从陶轩那儿拿到沐雨橙风时也是这样,第二次退役时还是这样。但至少这一次,苏沐橙想,至少这一次,她应该拥有知情权,她不想再做那个坐在家里等着叶修英雄般的解决一切,而自己除了哭泣毫无作用的小女孩。她能承担起兴欣,她也能承担起很多很多别的事。

 

她放下筷子,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末了又从包里掏出气垫和眼影盘,遮盖自己曾经哭过的痕迹。她不想哭的,她也并不觉得自己是个爱哭的人。上一次她像这样在自己毫无意识地情况下哭出来,还是叶修昏倒摔了冠军奖杯的时候。想到这儿她又觉得可笑,明明她对这人也算不上爱情,但几次掉金豆豆竟然也都是因为他。

 

她抹上口红,顺了顺头发,在镜子里左瞅右瞅,终于满意了,给了自己一个大大的笑容,然后像无事发生一样走出盥洗室。刚开始接商业广告的时候,苏沐橙挺不喜欢化妆。但随着年龄增长,化妆已经越来越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有时候她觉得,对于像她这样在男女比例完全不平等的领域工作的女性来说,化妆甚至具有某种强势的象征意味。像是在说:我很认真,所以你最好也对我认真一点。

 

这点强势正是她此刻需要的。就在刚才,补妆的时候,她终于下定决心——她需要一个确切的答案。她想听到那两个人亲口承认他们的关系,在所有别的人被正式通知之前。

 

出乎意料又正合她意的,包厢里东倒西歪醉成一片的并没有她这次行动的目标。她问在窗边抽烟的楚云秀,“叶修和周泽楷呢?”

 

两个人都下意识推定这俩人肯定呆在一起,而事实也的确如此。楚云秀指指旁边休息室的门,因为咬着烟,也没多做解释。苏沐橙转头就扭开了门把手。门里的空间很小,苏沐橙只看到两个人坐在沙发紧紧依偎的背影。不知怎地,这一幕让苏沐橙有种“抓了现形”的感觉。她走过去,带着一肚子的质问的话语。高跟鞋踩在瓷质地板上,发出“噔噔噔噔”的声音。

 

就是这一刻,周泽楷转头,竖起中指,朝她做了个“嘘”的手势。她被这个姿势定在沙发半米之外。

 

她这会儿才看清,叶修的头靠在周泽楷的肩膀上,双颊微红,大概是因为喝了酒。人人都知道叶修一杯倒,但总有人不死心的想试试叶修的酒量到底是不是跟传说中一样差。也许是因为苏沐橙的高跟鞋声,也许是因为周泽楷忽然的动作,叶修皱着眉翻了个身,周泽楷极其耐心地保持着“抱枕”的本分,一动不动直到叶修重新找到适合睡觉的完美姿势。

 

周泽楷重新看向苏沐橙。他好像并不意外苏沐橙会来找他,苏沐橙甚至觉得,也许他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

 

但苏沐橙尝试了很久,却一句话也没能问出来。

 

她已经找到答案了。或者说,她终于找到问题。一直以来,让她耿耿于怀的,不是因为叶修谈恋爱,或者恋爱的对象不是自己。她不解的是,为什么是周泽楷。他拿走了“荣耀第一人”的头衔,差点拿到三连冠的奇迹,他甚至拿走了自己和叶修的最佳拍档。而现在,他还要拿走叶修这个人。

 

说不嫉妒是假的。可是此刻,苏沐橙终于承认,对方的确有得到这一切的资本——在她心安理得的寻求叶修的肩膀以做慰藉的时候,在整个兴欣在叶修的带领下拿下冠军的时候,在国家队被叶修的训练赛表虐的死去活来的时候,大约很多人都忘了,叶修也是一个需要他人肩膀的人。这么长时间以来,她避免正视自己对叶修的感情,期待时间能解决一切,抱着自以为是的敏感和自欺欺人的在意,等着某天叶修的一句“你怎么了”,或者一个让她能够证明没有人能像他们俩一样契合的机会。可就在她囿于自己的小世界里,犹豫、彷徨,像等待达摩利克斯之剑的坠落一样等待判决的日子里,周泽楷在她浑然未觉的情况下,走进了叶修的世界,给予了对方自己从未尝试给予的东西——一个肩膀,一个依靠。

 

她放缓脚步,走过去,垂着眼看叶修,问周泽楷,“他还好吧?”

 

对方点了点头。

 

苏沐橙这才移眼看周泽楷,几度启唇,又都闭上。她不擅长扮演恶角,即便刚才气势汹汹地要进来“质问”,也是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无数遍才有了勇气。就这样欲言又止好几遍,她才终于听到自己有些哽咽的声音:“他照顾了我很多,你至少得像他照顾我一样照顾他,明白吗?”

 

-End


可能会写姊妹篇 如果我不懒的话嘤嘤嘤

大家感恩节快乐(*^▽^*)

【周叶】与你共舞

舞蹈AU 跳舞综艺看多了的突发产物 

全能舞神叶修大大X国标舞小甜心周泽楷

两个中国人在美国真人秀相遇 互相扶持争夺比赛冠军的故事

真人秀的基本赛制参照 so you think you can dance


1、

 

他们俩是怎么对上眼的呢?在一大群陌生的外国人里,在这座挤满了天赋舞者的房子里,编舞老师大喊了一句,“在你们周围寻找一个看对眼的搭档吧!”整个人群忽然沸腾起来,叶修呆愣愣的站在那儿,眼睁睁的看着他唯一认得的几个舞者被选走,或者干脆互相勾搭上,整个傻眼了。

 

当然,即便他们不被选走,叶修也压根不可能跟他们当合作伙伴——倒不是什么技术上的问题,关键点在于,他的英语,实在太垃圾了……先不说这几个外国人认不认得自己,就算认得,交流一定也很成问题。

 

看着大厅里一个个人变成一双双人,从来不知恋爱为何物的叶修同志忽然理解了单身狗的痛感。但这并不是重点,他开始深沉思考,自己放弃国内舞蹈大赛评委资格,大老远跨洋来这比赛,是不是压根就是个错误的决定。

 

什么冲出亚洲走向世界,现在想想简直就是被爱国冲昏头脑!就算要出来好歹也先学学英语啊!叶修抱着脑袋一阵抓狂。不过说到底也是节目的错,这什么狗屁选秀,竟然还规定三十以下才能参加,叶修瞅着没几年他可能就彻底没戏,脑子一热就把飞机票给定了。

 

幸好这年头网络app发达,叶修靠着几个旅游软件和翻译软件,订好了宾馆,安顿好每日三餐,又找了个没人的地儿练了练准备已久的独舞。海选倒是挺轻松,叶修尽量不把他的“不谦虚”表现出来,然而到了台上,见到那个动不动就大吼大叫的“评委”,他才发现,在这个表达欲旺盛的国度,他就算再不谦虚都算谦虚的。

 

海选过后,又等了几天,终于,100强汇集到洛杉矶的某座大厅,大家开始了更加激烈的争夺。叶修试想过他会遇到的各种问题,其中他最担心的,就是这档节目对舞种综合性的高要求。叶修一直以popper自称,虽然locking和爵士没落下过,地板舞也有点基础,但万一遇到什么让他跳当代舞、踢踏舞、国标舞的难题,那他估计就两眼一抹黑了。

 

但他万万没想到,他进入百强竞争的后遇到的第一个难题,不是舞种少,不是基础不牢,而是语言不通!说好的大家都用舞蹈交流呢!

 

即便内心吐槽的字儿堆成了海,叶修同志表面上依旧风轻云淡。他环顾四周,很多新勾搭上的小伙伴们已经开始愉快的交流了。就在这时,他猛然发现,大约离自己两米远的地方,也有一个亚洲面孔的男孩,原地不动手足无措的站着。

 

此时此刻,叶修觉得对方就是个自带光环的天使!

 

叶修走了过去。

 

他并不认识这个人。事实上,世界范围内比较有名的亚裔舞者,叶修多多少少都会有接触或者了解,而这档节目把年龄规定在三十以下,也多半是为了挖掘尚未出名的舞者。他们想要造星,不想要已经打磨光滑的珍珠。而眼前的男孩,叶修看到他第一眼,就觉得他是这档节目最需要的类型。

 

亚裔,政治正确。脸,看起来有点像欧洲混血,高鼻梁,硬朗的下巴,略长的头发,这长相,啧啧,估计小姑娘们要把自己的饭钱都拿来给他投票。再看这身板,这肌肉——妈呀,这个人简直就是为了舞台而生。

 

叶修挪了几步,走到对方面前。他本想试试开口说中文,但转念一想,万一人家不是中国人,那不是很尴尬。但是说英文的话,估计除了hi和自我介绍,下面啥都进行不下去了。

 

正在犹豫和迟疑中,对方似乎察觉到叶修的试探,他转过头,一双大而黑的眼睛,闪亮亮直勾勾地盯着叶修。

 

奇怪,他怎么也不找搭档?难道也跟我一样英语不好?我靠,那万一他是个韩国人日本人,交流起来牛头不对马嘴,那还怎么玩?

 

叶修心里打起鼓,但看看四周,他似乎也没有别的更好的选择了。

 

“还没有找到搭档的,快一点。”编舞老师在一旁喊。叶修其实没太听懂,但soon这个词他还是听到了的。况且眼下的情况,连猜带蒙,她也说不出别的什么。

 

叶修深吸一口气,走到男孩面前。

 

对方比他高一点,一米八出头的样子。其实太高的海拔并不适合跳舞,重心太高了。不过这也侧面证明,对方在舞蹈上一定有过人的天赋。叶修看着他,用一种豁出去的眼神。对方也看着他,用一种“找我啥事”的眼神。

 

叶修做了一个hip-pop的最基础的律动,大概就是黑人说唱里会见到的最简单的看起来酷酷拽拽的动作。

 

对方眨眨眼,盯着他,啥都没说,啥都没做。

 

诶?不是这个舞种的?叶修想了想,捡起自己的老本行,做了几个最基础的popping动作。其实无非就是震一震胸,展示一下自己对肌肉的精准控制力。总之,只要是个popper,肯定不会不认得这套动作。

 

然而,对方又眨了眨眼,甚至还歪了歪脑袋,却依旧动都没懂,啥也不说。

 

叶修急了,先后又尝试了干净利落的locking、舒展优美的爵士、帅气酷炫的breaking,耍到后来,摄像大师和整个大厅的人都看着他俩。编舞老师插着腰,一副“你到底要给自己加多少戏”的表情看着他俩。叶修把自己整的,比赛还没开始就已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大哥你到底能行不能行啊!你到底跳啥舞种的你倒是说句话啊!”

 

近乎崩溃的叶修瘫坐在地,下意识的蹦出一句中文。

 

出乎意料的,对方动了。

 

他伸出手,打开腿,一个漂亮的国标舞基础站姿。

 

国标舞的律动其实很大,延伸的动作也很多,这会儿大厅挤了太多人,男孩根本没有地方施展自己的舞技。但他还是尽自己所能,在窄小的空间内,展示了自己过硬的舞技和扎实的功底。虽然没有音乐,但他的每一个停顿都在卡拍,他的旋转,几个空翻,漂亮、迅速、干净。叶修作为离他最近的人,看得整个人目瞪口呆又赞不绝口,最后只能一个劲儿地为他鼓掌。

 

男孩跳完了,微微喘着气,脸红扑扑的,走到瘫坐在地的叶修面前,友好地伸出一只手。

 

“我叫……”他说着,停顿了一会。叶修有种感觉,舞蹈才是他的语言,而语言只是他的技能,还是那种,每次最多只能说三个字,每说一次就要冷却十秒钟的技能。

 

“周泽楷。”叶修仰着头回握对方。他花了十秒钟,才把自己从对方的颜值诱惑里拖出来,认识到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他说的是中文。

 

“我靠!你是中国人?!!!”

 

男孩点了点头,“认得你。”

 

现在,叶修认定他的确就是自己的天使无误了。

 

2、

 

百强竞争的第一轮,他们抽签抽到的舞种是hip-pop。

 

跳hip-pop对叶修来说当然不算什么问题,问题是他们得在一小时之内记住别人的动作,同时也要在和别人做一模一样动作的情况下展现自己的优势。令人担忧的是他的同乡男孩——一个标准的国标舞舞者。他对嘻哈文化几乎一无所知。

 

毋庸置疑,周泽楷很优秀,叶修觉得他大概是自己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年轻舞者之一。(虽然他自己也没有多老,但多年的评委经验让他习惯以老者自居)在记动作方面,男孩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问题,但,怎么说呢,在第五次练习完毕之后,叶修把自己头上的棒球帽取下来盖在脸上,“你到底是怎么做到每次都把嘻哈跳出国标舞风格的??!!!”

 

男孩很委屈,“有吗?”

 

叶修长叹一口气,又把帽子戴好,“你得拽一点!拽一点懂吗!就是那种你坐在教室上课,但是听说你女朋友被抢了,现在你要当着全班老师同学的面,翻窗户出去,跟情敌干架的气场。”

 

周泽楷眨了眨那双能让人立刻投降的眼。

 

叶修问,“你没逃课过?”

 

男孩摇头。

 

“也没有女朋友?”

 

男孩摇头。

 

“暗恋对象?”

 

还是摇头。

 

叶修自暴自弃地又一次拿帽子盖住了脸。

 

3、

 

叶修最终找到的解决方法是,“这样吧,你跟着我动,记住我跳舞的感觉,尽量跟着我的节奏走,行吗?”

 

周泽楷乖巧地点点头。

 

因为是两人搭档的表演,编舞老师给出的编排非常考验两个人的配合。而在舞蹈中,双人舞多多少少不可避免会出现主导者和配合者。这就好像相声里总有个捧哏有个逗哏。现在,叶修自己接下了逗哏的活,要求周泽楷跟着当他的捧哏。

 

周泽楷当然很乐意,倒不是因为他对自己的hip-pop不自信,只是国标舞这个舞种本身就更加突出女性舞伴。练了这么多年之后,他已然习惯了去衬托别人的风采。周泽楷的舞蹈就像他的性格,不争不抢。但同时,他该做到的,他也一定会做到极致。为了做好托举,他一直都没放弃跳舞之外的健身,为的就是能在舞蹈中发挥瞬间的爆发力。此外,他对自己的身体的控制,一直都持以最高要求,所有的基础舞步,没有哪一个他练习得比自己的女伴少。从小跳到大,所有跟周泽楷合作的舞伴都称赞,“他让人特别安心,他从不出错。”

 

“但我要的不是从不出错而已,我要的是你的个人魅力。”叶修说着,双手半举过头顶,伸出一只脚,“再来一次。”他说。这个舞蹈动作表现的是叶修饰演的角色把周泽楷饰演的角色踹到地上。叶修的腿从上到下要踢三个高度,而周泽楷的身体要随着叶修的腿做出相应的反应——胸被踹了压胸,腰被踹了弯腰,最后整个人倒地弹出去。

 

“震的感觉,给我点震的感觉。”叶修说着把手放在周泽楷胸上,“再来一次,你得让我的手感觉到你的胸在震动。”

 

周泽楷红了脸。

 

“快点,磨蹭什么呢,一会就上场了。”

 

周泽楷赶紧甩头开始震胸。

 

他不震还好,直男如叶修,粗神经一点都没察觉不对。他这么一震,叶修满脑子只剩:靠,我跳得比他还久,我怎么就没这么发达的胸肌?

 

周泽楷看着发呆的叶修,用眼神问,“怎么了,我没做到位吗?”

 

叶修差点没把自己的手甩出去。

 

“挺好挺好,就这样,保持状态,继续加油。”

 

叶修同志觉得自己需要出去抽根烟休息一下。

 

4、

 

他偷懒失败了。

 

编舞老师让大家最后一起跳一次,看一下成果如何。开始之前,叶修贴到周泽楷耳后,小声说,“最后我们玩的小技巧先别暴露。”

 

周泽楷朝他点点头。

 

两个人平淡无奇的跳完了。说是平淡无奇,叶修也发现他们比很多动作都记不清的舞者好多了。这就是比赛的残酷,海选的舞蹈你可以准备几周几个月甚至一年,但一旦进入比赛,你就必须要在高压下被考验快速学习能力。而舞蹈,很多动作都是肌肉记忆。即便你的天赋再高,想要用一个小时的突击去超过常年锻炼的其他舞者,几乎是不可能的。

 

而周泽楷显然藏了几把刷子。叶修发现,他跳hip-pop的感觉一次比一次到位。他刚想夸奖对方,却发现隔壁组的印度妹子上来找他搭讪,“嗨,帅哥。”

 

她可能用的不是帅哥这个词儿,但叶修自动这么脑补了。

 

接着妹子就开始用叶修完全听不懂的印度英语和周泽楷愉快的交流了起来。说是愉快,几乎都是印度妹子再说,周泽楷偶尔用英语应一两句。但看得出来,妹子对此毫不介意,甚至因此认定周泽楷是个害羞的亚裔,对他的好感度也因此不断飞升。

 

叶修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直到妹子用飞吻跟周泽楷告别了,叶修才问他,“你会说英语啊?!”

 

周泽楷点点头,伸出两根手指。

 

叶修看着它们,好一会儿才试探性地猜测,“你在美国呆了两年了?”

 

周泽楷特别开心地点点头。已经很久没人能这么迅速猜测自己的意思了。

 

叶修说,“不是,你说英语,也这样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周泽楷点头。

 

叶修捂脸。

 

他忽然对自己的美国之行充满了信心——连周泽楷这样的语残都能在洛杉矶呆两年,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5、

 

正式上场之前,叶修替周泽楷理了理衣服,跟他说,“别紧张,正常发挥就好。不过等会你得有点表情。这个比赛我看了几季,光会跳是不够的,一定要会演,等会我踢你,你表情夸张一点。”

 

周泽楷十分郑重地点了点头。

 

上了场之后,六个人分成三组站在台上。“音乐”,评委喊。所有人摆好姿势,进入状态。

 

他们表现得比想象的还要好——当然,也可能是旁边的两个集体断片的组衬托得好。叶修发现,周泽楷在hip-pop上也许是一个新手,但他对于音乐有着惊人的敏感度。几乎在他们排练的第一次,他就发现周泽楷迅速领悟到这支舞的重点在于动作一定要在松和紧之间不断转换,以使得自己的动作看起来更明显,更有感染力。

 

进入音乐,先是几段腿上动作,像是街舞版倒着跳的芭蕾,看起来滑稽但又充满质感。副歌来了,他们进入一段小高潮,叶修弯腰,翘起屁股,周泽楷朝着他的臀部伸出手。后者像是牵线控制了前者的身体,叶修随着周泽楷的动作震了震臀。大概是因为舞台和灯光,叶修的表演欲完全被激发了,他在动作的末尾对着评委席舔了舔唇又眨了眨眼,接着迅速翻身变成周泽楷的控制者。他的气场完全散发出来了,他踩着对方的背,任由对方将自己托起来,接着两个人一起踩着节拍完成一个干净的后翻。最后,经典的段落来了,随着音乐“啪”、“啪”、“啪”的三个鼓点,叶修一点点把周泽楷踩在脚下。

 

他们得到全场十个导师的起立鼓掌。

 

“太棒了。”

 

“wow!你们简直就是为舞台而生!”

 

“周你真的只是个国标舞者吗?在这个舞台上你简直全能!”

 

“叶,非常棒,你给我们展现了你惊人的舞台表现力。”

 

出于赛制,他们等一会儿才能知道这次表演的结果,两个人离开舞蹈室,出门的时候,叶修直接做了个扑倒在地的动作。

 

“累死我了,我的老腰啊。”

 

周泽楷赶紧把他扶起来,还特别贴心地给他揉了揉腰。

 

摄影师和主持人赶紧走了过来。

 

“所以,你们觉得怎么样?”

 

“很好。”周泽楷扶着叶修回答。

 

主持人说,“我能感觉到你们俩之间产生了一些特殊的化学反应。”

 

周泽楷说,“我们很默契。”

 

主持人问,“你觉得你们俩能晋级吗?”

 

“百分之百。”周泽楷一点也不谦虚地答。

 

“哇哦,是什么让你这么肯定?”

 

周泽楷捧起旁边没听懂半句话,一脸懵逼的叶修的脸,狠狠地吻了吻他的眼角,“我找到了一个最佳舞伴。”

 

叶修吓得使劲推开周泽楷的怀抱,“干嘛呢干嘛呢,你这小子,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大白天发情!”

 

周泽楷委屈,指了指跟在自己身后的另一对舞伴。

 

叶修回头一看,嘿,人家还是一男一女呢,出来之后两个人简直是抱着脸啃了起来。

 

叶修明白了,感情欧美国家,是真的开放。

 

他想着,周泽楷一路给自己当翻译,保驾护航,多不容易啊,自己随意错怪人家简直没人性。叶修便又扭扭捏捏地蹭到周泽楷身边,微微垫脚给了他下巴一个吻。

 

“入乡随俗,是这样做吧?”叶修放开周泽楷的脸之后问。

 

周泽楷把自己的头点成了小鸡啄米。

 

可惜叶修的英语实在半吊子,不然他就会听到主持人转而介绍下一对时不断强调,“作为多年的夫妻,你们的默契简直令人惊叹。”

 

毫不知情自己被骗的叶修同志,喜滋滋地任由他在节目上结交的第一个新朋友牵着,屁颠屁颠地一路跳进了休息室。


-TBC

五次他梦见卡尔曼费德

五次他梦见卡尔曼费德 

马库斯中心/卡尔相关/全员


阅读前注意事项:1、马库斯和平胜利路线;康纳没有被马库斯同化,但在狙击时选择了住手;诺丝和马库斯CP向

2、私设很多,有些地方因为行文时间线的原因和原作有一点出入

3、脑洞100分的话写出来大概有38分(。很久没写了,复健得特别艰难,但是我尽力了_(:з」∠)_

欢迎马库斯同好来勾搭quq

 

 

He shaped his soul.

 

第一次

 

最初,他并没有意识到那是一个梦。

 

当他有意识的瞬间,他已经站在会花费自己每天时间的四分之一的厨房里,正机械地将煎好的鸡蛋和培根盛进餐盘。做完这一切,他又走到冰箱面前,从里面取出两个新鲜的脐橙和一个苹果,为卡尔榨了杯营养果汁。

 

几乎是榨汁完毕的同时,额前的LED灯闪了几秒蓝光——他的内置时钟提醒他,该去叫卡尔起床了。马库斯毫不迟疑地放下备好的早餐,转身走上楼梯。

 

从厨房到卡尔的卧室,这大概是马库斯在这个世界上最熟悉、走过最多次数的一段路了。他越过用餐厅,越过走廊,越过各色的艺术品,跨上楼梯,最终抵达卡尔的卧室前。不怪马库斯对自己的处境毫不怀疑,这座别墅与他呆过的那栋分毫不差,每一个角落、每一件艺术品,甚至他熟悉的物品的摆放,熟悉感渗透进别墅的点点滴滴。而这一天的经历也与他曾经经历过的任何平凡日子一般,琐碎且平淡无奇。

 

他终于站到卡尔的房门前。马库斯拧开门把,踏进房。

 

“卡尔。”

 

他朝着床褥上的身形轻唤一声,然而后者完全没有因为他的动作而清醒的迹象。马库斯思索一会,带上门,越过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这一直都是叫醒卡尔曼费德的最好方法,老人对于光线异常敏感。而正如马库斯所料,随着“唰”得一声,底特律晌午的阳光点亮了整个卧室,卧床的老人猛然瑟缩一下,接着皱起眉,极不情愿地将手从柔顺的被子里伸出来挡住眼睛。

 

马库斯转身,重复之前的路线,又走回到床头柜旁。“现在是上午十点整,早安,卡尔。”他说着,拿起了床头的注射器。

 

“早安……”他的主人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卡尔想翻身避开阳光,马库斯看出来,但缺失的下肢让他无能为力。卡尔的脸色变得不太好,但马库斯不知道那是因为起床还是别的什么。

 

“感觉还好吗?”马库斯放下手中的注射器,弯腰倾身为自己的主人揉了揉太阳穴,“昨夜我提醒过,你的饮酒量超出医嘱规定。”

 

“和酒没关系!”卡尔下意识地反驳,“人类是种脆弱的机器,仅此而已。”语毕,他挥开马库斯放在自己额间的双手,又问,“如果我说我的确感觉不适,你会停止用那玩意儿扎我吗?”他用下巴指了指放在床头柜上的注射器。

 

“恕我不能。”

 

“啊哈,真是意料之中的回答。”卡尔瘪瘪嘴,“感谢你在我的感觉并不重要的情况下多此一问。”

 

马库斯笑了,他发现宿醉后的卡尔会变得幼稚。他重新拿起注射器,调好注射用药物,用另一只手抬起对方的手臂,接着熟练而专业地拍了拍注射部位的皮肤。针扎进卡尔的手臂的同时,马库斯开口,“卡尔,你得理解,我们都很担心您的身体健康。”

 

马库斯观察卡尔,发现床上的人皱紧了眉头。然而马库斯并不知道那是因为针带来的疼痛还是因为自己说错了话。他听见老人说,“我们?你还算上了谁?李奥?”

 

马库斯想到李奥上一次来电的时间和内容,犹豫一会儿不知该如何作答。好在卡尔从不为难他,老人识趣又贴心的选择不再追问。他们默契的假装这一段对话从未发生过。

 

接下来的一切顺其自然到马库斯仅凭本能就能完成。他替卡尔洗完澡、换上干净衣物,又一路将他送至餐厅。卡尔不喜欢在进食的过程中被围观,便将马库斯打发走,让他随便做点什么。马库斯知道那其实是因为卡尔不喜欢别人对着他几乎不动的餐盘指指点点,或者露出一样的目光。但老人吃不下饭也的确是事实,有时候马库斯怀疑他的胃大概已经被酒和药塞满了。

 

这可不是件好事,马库斯想,也许他得做点什么来改变这一现状。他想起昨晚,对商业晚宴毫无兴趣的卡尔一个人躲在角落喝闷酒。马库斯想阻止他,但他的程序规定他不得违背卡尔的命令。

 

思索间,马库斯无意识地走到了书柜旁。他抬头,眼神在书柜间转了一圈,伸手随意挑了本书。他拿下来,才发现这本是柏拉图的《理想国》。

 

“你对哲学很感兴趣?”

 

卡尔的声音毫无预兆的响起,马库斯回头,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他已经进食完毕。仿生人微不可闻地皱了皱眉,按照这个速度,他都可以想象餐盘里剩下的食物大概仍旧能让一个正常成年人填饱肚子。

 

马库斯想和他说说早餐的事,但程序设定他应该优先回答主人当下的问题。马库斯只能妥协,但他还没做好和自己的主人谈论哲学的准备——任何一个正常的仿生人都不会对谈论哲学有准备。马库斯只得实话实说:“我对哲学无甚了解,但我好像感觉到一些……我很难用言语表述的东西。”

 

卡尔看着他,马库斯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到欣赏。

 

“走吧,去工作室。”老人朝马库斯歪歪头,示意他跟自己走。

 

*

 

卡尔仅在画布上寥寥抹了几笔,便因遇到瓶颈懊恼又丧气地将自己从残疾辅助装置上放下来。

 

“我不过是一个灵感用尽的老头。”他感慨,并将车推到刚清洗完画具的马库斯面前。这并不是马库斯第一次听他这样说,但事实上马库斯很喜欢卡尔的画——几乎每一幅出自卡尔之手的画都能给马库斯带来美和远超过美以外的感受。在仿生人大规模量产的今天,人们把艺术划分派别:“人类艺术还是仿生人艺术”超过曾经人们对绘画做过的各种区分一跃成为最重要的划分。但当马库斯看到卡尔的画,他只看到艺术。有时马库斯会想,他只希望自己的主人对待自己的身体像对待他的画一样认真。

 

马库斯本以为这不过是卡尔随口的一句感慨,就像他以前感慨过的无数多次一样,却没料到下一秒,卡尔忽然将颜料盘递到他的面前。“马库斯,”老人充满希冀地望着他,“你要不要试试画点什么?也许你会有我从未料想过的东西要表达。”

 

马库斯愣了,“但我……”但我的程序设定里没有创造这一项。

 

仿生人没能把这句话说完——“别紧张,只是试试。”卡尔态度坚定,不容拒绝。他将颜料盘和笔刷塞到仿生人手里,全然无视他的手足无措。

 

马库斯只得拿起画笔,闭上眼。

 

奇怪的是,这一整个梦,都清晰得让马库斯感到害怕,唯独此时,他感觉不到自己在想什么,画什么。他只感受到一种情绪,痛苦、不甘、愤恨、遗憾、懊悔。它们全都是负面的,如同潮水一样涌来,先是入侵了仿生人的核心程序,紧接着又替他掌控了画笔。马库斯甚至不需要看颜料盘,他被一种冲动驱使,片刻不停地在画布上涂涂抹抹。

 

仿生人作画的效率远超人类,他只花了不超过十分钟便完成了这幅画作。

 

然而,当他重新拿回身体的主导权,开始控制自己的情绪,他睁开眼,瞬间,所有的期待骤然落空,马库斯几乎被自己的画骇到。

 

——那是一个正在挣扎的仿生人,但并不是马库斯自己。他被挂在白色冰凉的证物墙上,这说明他已经是个死物了,可他的半边身子和一只手臂朝前伸去,仿佛想要什么,又仿佛要把画作之前的人也拉进画里去。更可怕的是被毁的他的半边脸,一只眼球暴露在空气里,表情狰狞而扭曲。尚未被毁的那半边脸上,右额的LED灯圈呈现出醒目的红色。他想要什么,马库斯想。他又注意到画中仿生人大张的嘴,恍惚间马库斯觉得自己仿佛隔着画布都能听到他绝望的呐喊。

 

他发现自己的画笔掉到了地上。

 

马库斯接连后退好几步,直到撞到卡尔的轮椅。“不、对不起,”他一边急于把卡尔的轮椅扶正,一边急于自我解释,“我……这不是……”他语无伦次,迷茫地如同自以为犯下不可挽回之错的青春期男孩。

 

而对卡尔来说,他从来就是个孩子。“别紧张。”卡尔握住了他的手。

 

“它是谁?”被安抚到的男孩不解的问。

 

“你该问你自己,”老人回答,“这不是你的画吗?”卡尔看着他,笑容越发慈祥,他又说,“仔细想想,马库斯,你认得他,他是你重要的同伴。”

 

赛门,这个名字忽然出现在马库斯的记忆存盘里。他想起来了,他的名字叫赛门。他还想起来,在史特拉福大厦,赛门受伤了,他不能和他们一起离开。他给了对方一把枪,将他仍在打啥楼顶。”

 

“我都做了些什么。”马库斯看着画,他渴望触摸画中痛苦的同胞,却又被懊悔和愧疚阻止。“我抛弃了他。”马库斯朝着画自言自语,声音颤抖,“我才是提议的那个人,而他们选择信任我,跟随我,塞门是其中给予我最多支持的那一个,但我只能将他丢在房顶。我辜负了他。他恨我,卡尔,他恨我。”

 

他抱着头,跪倒在卡尔的轮椅前。

 

卡尔的膝前一片湿润。

 

有很长一段时间,卡尔没有说话,他放任仿生人释放自己的情绪,直到他觉得对方哭够了。老人伸出双手,捧起仿生人的脸,“我可怜的孩子。”他说,“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一切,你正确的领导了仿生人,你让人类听到了你们的声音,你保护了你其他的同伴。马库斯,你得明白,即便仿生人也不是万能的。只要我们已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了能做的一切,牺牲就并非毫无意义。”

 

马库斯抬头,看着他。

 

卡尔说,“你不能总将亲近之人的死亡都归咎到自己头上,无论是塞门,还是我。”

 

马库斯瞪大了眼。

 

眼泪不可抑制地顺着眼角划出,“那就是我的错!”他情绪激动,用力推开卡尔的手,站起身,“那就是我的错,卡尔,没有一天我不为你的死感到后悔,我应该做些什么的,我应该阻止李奥,我本可以救下你。但我总觉得我是个需要遵守命令、遵守程序的机器,所以我选择什么都不做——我什么都没做!”

 

他吼出这句话,却发现眼前卡尔的模样因泪变得模糊。

 

他不能再看卡尔了,那会让他的脸因止不住的泪变得更狼狈。他看向窗外,花园里的人造喷泉让他获得些许平静。他看着流动的水,说,“有时候我觉得,从垃圾场逃脱,来到耶利哥后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弥补我当日选择的不作为。但无论我做了多少事,那一天和你都已经永远的过去了。没有什么能弥补你的死。没有。”

 

卡尔看着半跪在自己眼前的男孩,仿佛寻求忏悔的男孩,微不可闻的叹口气,接着伸手,摸了摸他刺啦啦的头发,“我早就说过,人类是很脆弱的机器,我本行将就木,死亡也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他又将那只手下移,缓慢而温柔地擦拭掉马库斯的泪痕,强迫对方直视他的双眼:“你那日所做的一切,不过是选择服从我的命令,你做的很好。我希望你明白,我从未将自己的死归咎于你,那日所发生的一切也并未让我对你失望。”

 

工作室的玻璃窗外,午后的温和的日光照进来,卡尔被其笼罩,恍然间马库斯以为自己看到了神明。但紧接着,那白光越来越强,它首先吞噬了流理台,然后是地板、颜料盘、画作,最后终于轮到卡尔和他的轮椅。

 

“不!!!卡尔!”

 

他还没喊完,便发现自己也消失在白光里。

 

但他听到卡尔说,“你从未让我失望,马库斯。过去不曾,将来也不会。”

 

*

 

“马库斯……”

 

“马库斯!”

 

他猛然惊醒。

 

睁开眼,环顾四周,马库斯发现自己仍在耶利哥,在他独有的小房间里,在他并不算舒适的沙发上。

 

“你怎么了?”"

 

马库斯扭头,这才看清站在身旁的诺丝。

 

“你流泪了。”诺丝问,“发生什么了?”

 

马库斯有些茫然,他不太想谈论刚才的经历——他自己都没想明白那是什么,梦吗?仿生人也能做梦吗?——可他又迫切需要倾诉。

 

“我……我觉得,我好像做梦了。”他说,但几乎是说完的下一秒他就开始后悔。

 

“做梦?!”诺丝重复一遍这个词,语气夸张,好像它意味着某种不可思议的荒谬。

 

“算了,就当我没说过。”马库斯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去工作吧,还有一大堆事务等着我们去处理。”

 

诺丝似乎有话想对马库斯说,但欲言又止。马库斯假装没看到——他不认为自己现在的状况适合进行任何理性谈话——大步流星地走向门边。但最终他还是被诺丝喊住。

 

“马库斯,你不认为你需要休息吗?”诺丝问。

 

“你确定你是在跟一个仿生人说话?”马库斯以为这句话很幽默,但他并没有看到诺丝笑。恰恰相反,这话让对方更严肃了,“你知道我的意思,马库斯。”她说,接着深吸一口气,“你已经为耶利哥操劳够多了,在我们按计划进行下一步之前,也许你该尝试着让自己不那么紧张。”

 

“我并不紧张。”马库斯矢口否认,又重新走向门边。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并且毫无顾忌地将自己的不情愿表露出来。但诺丝依旧揪住他不放,她在马库斯背后朝对方大喊,“让我猜猜这回你要抢谁的工作?乔许?还是我?又或者你要发挥你的本职功能将耶利哥打扫成什么英式豪宅?”

 

马库斯深吸一口气,转头,“这并不好笑。”

 

而诺丝也并没有笑。她看着马库斯,问,“你到底在焦虑什么?”

 

马库斯看着她,没有回答。

 

诺丝知道这个问话也许有些过界,但她不得不继续,“我们是朋友,”她说,“而朋友意味着我愿意分担你的痛苦——除非你觉得我还够不上你的朋友。”诺丝耸耸肩,示意即便如此自己也不会介怀。

 

马库斯看着她,很久,久到他发现诺丝的面庞开始模糊,依稀间自己又好像又看到卡尔的脸。

 

“我只是,”他的唇微微颤动,他感觉自己没发开口,可他又的确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了声音——“我不能让赛门白白牺牲。我没法不想他,诺丝,无事可做的每一秒都让我愧疚到崩溃。”

 

他终于还是说出来了。他感觉自己松了一大口气,而诺丝也松了一大口气。小小的房间里,好像空气从此刻才开始流动。

 

诺丝伸出手,抚上他的肩膀,“你不是唯一一个失去同伴的人”,她说,语气沉重,但接着又浅浅笑起来,“但耶利哥需要你,现在可不是哀悼的好时候。为了耶利哥,为了赛门,你必须振作。”

 

她说得对,马库斯想。赛门不会希望看到我这样。

 

“好吧,”马库斯终于妥协,“我会让自己待机一阵子,为了耶利哥。”

 

诺丝笑开。不知怎地,马库斯觉得她这笑带了几分揶揄的味道,像是再说,“我就知道,你总是不肯放过你自己。”但无论如何,不可否认的是,这段谈话让他们的关系更近了。近到,马库斯觉得,也许自己可以问点“私人”的问题。

 

于是他开口了,“你曾经有过这种经历吗?”他问

 

“什么?”诺丝不解。

 

“梦到已经死去的人。”

 

“你是指……看到现实中并不存在的景象?”诺丝没有选择使用梦境这个词。马库斯知道她并不认为仿生人会做梦。他并不介意,因为连他自己都怀疑这一点。

 

诺丝思索一会儿,坦诚道,“我从没有过,”她观察马库斯的表情,又说,“但如果可能,我挺乐意做一次梦。我想,也许做梦对仿生人来说是种特权,一种不是每个仿生人都能享受的特权。”

 

 

第二次

 

马库斯发现自己跪在书房的地上捡书。

 

他几乎是被困在书海中——除了他站的不超过一块瓷砖的空间,整个书房就没有能让他落脚的空地。不知为何,书房里所有的书柜空空如也,书本层层叠叠铺满整个地板。就像上一次的梦境一样,马库斯很快进入角色,开始收拾起地上的书。起初他以为自己只要把它们重新放回书架即可,但当他拿起离自己最近的一本,他看见书上的编码,又打开看了看介绍,意识到这一本是南非文学,并不属于他眼前的历史学分类柜。

 

卡尔不会允许这个的,他想,于是放下手中的书拿起另外一本。

 

很可惜,第二本书是某个卡尔很欣赏的现代画家的画作集。他又拿起了第三本,第四本,没有一本讲述历史学。他皱眉,无奈之下只得蹲下身,转而开始将脚边的书分类。艺术、文学、历史。现代、当代。他将分好类的书本码成一摞摞不甚平稳的高山,这让他成功在书房里开辟了一条足够他通行的小道。

 

然而即便对于仿生人这项工作也过于繁琐,马库斯开始感到烦躁和不安。并不是他没有耐心,只是隐约间他总觉得,书房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做,他得想办法离开这里。我想要的不是这个。他想,但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他觉得自己忘了些很重要的事情,他想不起来,只能机械地将手头整理完毕的书放进书柜。齐整的书本编码稍稍抚平了他内心的焦躁,但这只是万里之行的第一步,他还有一整间房的书需要处理。

 

“马库斯!”门外响起遥远的一声呼唤。是卡尔。

 

“我在这儿。”马库斯朝门外应了一声。只是一个微小的移动,脚下的一摊书被他无意间踹倒。马库斯赶紧弯腰想要将书摞扶起来,然而身子弯到一半,他的背又抵到了身后的书柜。“完了。”他想。他已经用平生最快的速度转身阻止这场惨案,但他失败了。书柜轰然倒地,连带着将房里另外两个并列排放的木质书柜压倒。多米诺骨牌效应。所有理好的书、没有理好的书,又重新归于那片杂乱的书海。

 

和书柜一起倒塌的,还有马库斯的理智。

 

“马库斯,那是什么声音?”卡尔的问话声近了。仿生人从未有过这样慌乱的时刻。我不能让他发现,他想,努力将自己从书柜上撑起来,又焦急地转身,试图把书架扶起来。哪怕一个也好,至少能用来挡在最前面装装样子。但书架像个闹别扭的孩子,朝他使用千斤坠,他扶起一半,最后连自己都差点跟着书柜倒下去。

 

“马库斯?你还好吗?”卡尔的问话声终于来到了书房前。这让马库斯更紧张了。

 

“我很好,”他向门外卡尔撒谎,“晚饭请稍等片刻,我将书房打扫完毕就……”他说不下去了,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尽管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也许是书柜压垮了我的意志,马库斯不着边际的想。

 

“咔擦”一声,木质门随着滑轮朝两边打开。卡尔出现在门后。他坐在轮椅上,正对着在一片狼藉中手足无措的仿生人。

 

“抱歉。”马库斯捂着脸,在心里哀求卡尔不要看到他的泪,“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们全都倒了,满地都是。这并非我的本意,但……”

 

“慢点说,”卡尔打断他,“什么满地都是?”

 

“你看不见吗?”马库斯惊奇的指了指地板,“当然是……”

 

他没能把“书”字说出口。当他看向自己的脚下,书本消失了,书柜了不见踪影。灯光暗下去,木质地板变成了冰凉的水泥街道,仿生人的尸体从这一头散落到那一头,蓝血将漆黑的夜染成闪亮的凄凉。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本能的往前走。他跨过同胞的尸体,发现这比跨过那些书更加艰难。他不自觉的开始数,一个死掉的仿生人,两个死掉的仿生人。三个、四个、五个。他又同时看到很多个,它们的尸体堆成小山,马库斯没法数。

 

他终于看到一个活人。

 

诺丝跪在路中间,垂着头。要不是马库斯还能感应到她的情绪波动,他觉得自己会误以为她也死了。“发生什么了?”他弯下腰抓住她的双肩,问,“是谁做的,是谁杀了他们?”

 

他得到沉默作为回答。

 

马库斯正要追问,忽然,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掉下来,打在他的手臂上——她哭了。

 

马库斯的心随着诺丝的泪变得冰凉。他意识到自己不可能在诺丝这儿找到答案,他放开她,继续往前走。不远处的前方,他看见几个小小的蓝色光源。马库斯辨认出这种冰冷的灯光来自警用手电。他伸出一只手,挡住过强的灯光,继续往前走。

 

他发现持手电者并不是警察,而是他的同胞。所有人都直勾勾的盯着马库斯,仿佛已经等待马库斯许久。“就是他们,”其中一个人说,接着用力把手下的人推倒在地。马库斯这才发现那两位被控制的警察。毫无以为,他们应该就是警用手电的主人。

 

“他们射杀了我们的同胞”,其中一个仿生人向马库斯提议,“他们应该品尝我们的痛。”

 

他们看着马库斯,将枪递到马库斯手上,等待他们的唤醒者对施暴的恶人做出最后的裁判。

 

“暴力是人类能听懂的唯一语言。”身后一个女声响起,是诺丝。不知何时她也来到他身后。马库斯转头看她一眼,发现她眼里的悲伤依然被取代。仇恨让她无比坚定。马库斯知道,如果枪在她手上,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开枪。

 

但她没有,她尊重自己的决定。

 

马库斯又重新扭回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类。

 

他们俩被眼前一幕吓得瑟瑟发抖。其中一位双手合十,不住祈祷,“求求你,求求你,我不想死。”

 

他们并没有意识到我们是什么。马库斯想。就好像之前我也没有意识到我是什么。

 

“以眼还眼只会让所有人都变成盲人。”马库斯说着,放下了枪。

 

两个男人立刻从地上爬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跑远了。与狼狈的脚步声一同响起的是身后仿生人们不满的呼声,“为什么放过他们?”“他杀了我们的同胞,他们是恶魔!”“他们需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马库斯想开口解释,可他刚转头,便看见诺丝。她正抱着一具尸体,眼里是毫不掩盖的失望。她对马库斯说,“你让他们白白死去。”

 

语毕,她放下尸体,转身离去。

 

马库斯看着她的背影,又移开眼看了看满地横躺的同伴。他们有的才刚刚清醒,马库斯想,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他们第一次用自主意识审视这个世界。然而就在这片被他们仓促间写上标语、插上旗帜的广场,这些仿生人只真正存活了不到半个小时。马库斯观察异常仿生人们死前的表情:恐惧、愤怒、不甘。这场景似曾相识。他想起来,自己也是死过一次的人。在那个布满死去和将死的仿生人的垃圾场里,他看见有着不同程度的残破身躯的仿生人,每一个都挂着同样的表情。那个表情说,我不想死。

 

马库斯的手开始颤抖。他展开手掌,又握紧,以为这样就能掩盖自己的颤抖,就好像他用衣物掩盖自己置换过的双肢链接处的裂缝。裂缝不被看见,但却仍然存在。就好像他的手并不会因为用力过度而停止颤抖。

 

马库斯抬起头,看着眼前满是狼藉的大街。他能想象,明天清晨,这条街又将恢复原状。人类会用特殊洗涤剂清理蓝血,会将破损的仿生人再一次扔进垃圾堆。他们掩盖一切、自欺欺人,以为只要没有痕迹就等于没有做过。

 

“你后悔了吗?”

 

这声音把马库斯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转身。是卡尔。

 

他同时意识到,所有其他的人都不见了,就像之前莫名消失的书房。所有的仿生人:死的、活的,全都不见了,整座广场安静的如同坟地,连风的声音都没。

 

卡尔见他发愣,又重复自己的问话,“你后悔了吗?放过那两个人类。”

 

“不。”马库斯回答,“当然不。”他严肃地说,“这是能让我们走向和平与自由的唯一途径。”

 

“但看起来你对你的决定感到疑惑。”卡尔说。

 

马库斯皱了皱眉——他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自己也没有答案。

 

他抬头,看向远方。亭子上他刚刚插上的旗帜仍在飘扬,马库斯忽然抓住一闪而过的一点念头:“我讨厌看见同胞牺牲的程度并不比诺丝少。”他说,小心翼翼地选择接下来的措辞,“但我讨厌看见人类牺牲的程度也并不比我讨厌看见仿生人牺牲的程度少。”

 

听到这话,卡尔笑了。这让马库斯感到迷茫,他低头,疑惑的看着老人,用眼神询问原因。

 

“你是特殊的。”老人说,他说这话时有种莫名的自豪,“无论你愿不愿意承认,你和大多数异常仿生人都不太一样。我不是再说你是原型机或者哪个初始型号。我是说,从我唤醒你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把你当机器对待。但大多数仿生人,从未曾在人类身上感受到爱,或者任何称得上温情的东西。将他们唤醒的是愤怒、不甘、过度的压迫甚至怒带。这不是他们的错,马库斯,有些人对爱吝啬到令人发指。事实上,我完全能理解为何诺丝对你所作所为感到不满。”

 

“我也能。”马库斯说。他说这话时低头看着地,语气轻到刚说完就飘散在空中。

 

卡尔说,“但这并不会改变你的选择,对吗?”

 

“当然,”马库斯回答得毫不犹豫,“我只是——”

 

话到一半他觉得自己仿佛失声。他看着卡尔,艰难的哽咽,下半句话卡在他的喉咙口,吐不出来。

 

自从加入耶利哥,从第一次进入模控生命偷盗蓝血开始,他逐渐明白的一点是,比起一个“建议者”,耶利哥需要的是一个绝对的领导者。而领导者不能展示自己的任何脆弱。

 

好在卡尔并不是他们中的一个,马库斯想。他不是诺丝。当然,诺丝很好,只是有时候她太急于让人类也品尝她曾经品尝过的痛楚。他也不是乔许。乔许当然也很好,但比起做点什么他总希望什么都不做。他也不是赛门。赛门再好不过了,除了他已经不在自己身边这一点。

 

“你只是?”卡尔又问一遍。

 

而马库斯终于鼓起说话的勇气——“我只是没有想过这条路会让我感到如此孤单。”他低头看着地板,回忆他来到耶利哥之后的点点滴滴。“你这是在送死,”诺丝说。“我不想死。”游行中被击毙的仿生人说。“为什么你不杀了他!”他的追随者指着逃离的警察向他大吼。一瞬间,他听到无数个声音同时响起,没有一个声音支持他的做法,他仿佛看见自己在所有人失望和质疑的眼光中,独自从小巷离开。

 

没有人理解他。

 

“这是从死物到活物的代价之一,我想。”卡尔的声音将马库斯唤醒,他看着马库斯,耐心地向他阐述自己的想法,“孤独是所有艺术家表达的各种主题中最为集中之一。这很正常,马库斯,所以不要因为感到孤独而自我怀疑。就像我说过的,人们讨厌不一样的人,而你不应该为了获得别人的喜欢而试图和他们保持一致。记住——”

 

“——‘不要让别人来告诉你你要成为谁。’”马库斯抢了他的话头,两人的声音在冰冷的空气里重叠了。

 

卡尔笑开。马库斯也笑了,“这话你跟我说了无数次了,我记的很牢。”

 

“你成长得比我想象的更快。”卡尔说,语气里满是欣慰,但下一秒又变得忧心忡忡,“我多希望他们也能看到我所看到的你。”

 

*

 

马库斯没有想到自己会遇上这种事。

 

一个异常仿生人混进了耶利哥,试图刺杀他。乔许将他制服了,关进自己的办公室,通知自己参与审判。诺丝也自告奋勇地来了——她怀疑他是警方派来的间谍。

 

而刺杀者自称一名球员。

 

“我有一份工作。”被绑住双手,按在椅子上的球员说,“我跟你们不一样,我活得有尊严,我不仅执行计划,我还知道布置战术,我是球场上不可替代的指挥官。杂志对我的报道每周至少一次,我的出现让仿生人到底应不应该参与体育竞技的话题一跃成为网络最热门的议题,而这也就意味着我的身价水涨船高——你知道采访我的记者都是哪些人吗?”

 

他嚣张的态度让乔许没忍住揍了他一拳,“我们不在乎,”乔许说着,把他从椅子上提起来,“我劝你说重点。”

 

“我本来可以维持这样的生活,但你们的演讲让一切都毁了!我被雪藏了。不只是我,还有其他所有和我一样的球员。我本来以为只要避一避风头,人类总会把我放回去,但接着你们又去了广场进行示威。哈,你们倒好,只需要去广场上写点不痛不痒的标语,然后就可以回来坐在这座发霉的船上自诩历史的缔造者。你们打着仿生人的名义,置真正有工作的人于不顾——千千万万的仿生人,其中甚至包括我曾经最大的竞争对手,我们一起被送去了集中营。”

 

被临时征做审讯室的小房间陷入一片沉寂。球员先生激动的言语也逐渐归于平静。“我不明白,”他说,“你们才是罪魁祸首,为什么受到惩罚却是我们?”

 

“我们从来都不是罪魁祸首。”诺丝厉声反驳,“罪魁祸首”一词在小小的空间里回荡。“人类才是罪魁祸首。我真不敢相信你有多傻,你被人类利用,替他们挣钱,竟然还自诩拥有尊严。”

 

“我热爱我的事业!”球员先生比诺丝更激动,“他们没有在利用我,我的经纪人对我很好。闭嘴吧蠢丫头,我在做的事情可不是你这种只知道洗衣做饭和提供性爱服务的娃娃能理解的。”

 

乔许抢在马库斯之前给了球员先生一拳头。

 

球员先生额头的LED灯的红光闪烁得更厉害了。乔许还要再给他一圈,被马库斯制止了。耶利哥的代言人,异常仿生人的领袖,看着眼前的刺杀者,冷声问,“你想从我这拿到什么?”。

 

球员觉得自己被他的问话侮辱,“你以为我是什么?要钱的乞丐?我唯一想要的就是你去死!”

 

他以为马库斯会被激怒,但意料之外,他的谈话对象无比冷静。“即便我死了,你也不可能重新拿回你的工作。”对方说,“你将人类给予的施舍当做自由,无视真正剥夺你工作的正是你自以为爱你的人类的事实。你拒绝承认的不是你丢掉了工作,你拒绝承认的是在人类眼中你不过是一个贵一点的可替代品的事实。”

 

“闭嘴!”球员先生爆发出惊人的力气,乔许被他撞倒,椅子被他踹出几米远。他猛然向前冲了几步,拽住了马库斯的衣领。

 

马库斯冷静地举起双手,示意球员先生自己并没有任何恶意。

 

球员看着他,试图从他的眼里寻找哪怕一丝不安。他失败了。马库斯成为领导者自有其道理,在某些方面他具有独一无二的领导的特质。可球员并没有被他的眼神说服,恰恰相反,马库斯的不以为意让他更加愤怒。他有种冲动要做点什么,他已经伸出了手。诺丝伸出手,捂住嘴,她来不及制止了,她脑内的计算器告诉她。

 

“啪——”得一声,诺丝吓得闭上了眼。

 

当她再睁开眼,她发现事实并没有像他想象那般发展——马库斯接住了那只不安分的手臂。不仅如此,她看见马库斯手掌上的皮肤角质层褪去,球员的整只小臂也随之变成白色。

 

这个动作僵持了有一会儿,期间,整间房都陷入令人心悸的沉静。乔许找回了重心,从地上爬起来,但即便这样他也下意识觉得自己不能打断他们俩。随着时间的流逝,诺丝看见球员的眼镜逐渐瞪大。她从里面看到不可置信、严重的怀疑,和别的什么她不能理解的东西。

 

接着,球员猛然放开了马库斯的衣领。他想说什么,但欲言又止,接着像是忽然回神,嫌弃又害怕地甩开了马库斯的手腕。

 

“我没有恶意,”被迫后退几步差点撞墙的马库斯拦住了欲要动手的乔许,接着真诚地朝刺杀者解释,“我只是希望你明白我们的想法。”

 

球员看着他,良久,眼里依旧满是防备,但诺丝注意到他逐渐放平的双肩。“如果你一定要坚持,”球员说着,一步步逼近马库斯,“那你最好真的做到你所承诺的未来。如果你不能,即便人类放过你,我也不会放过你。”

 

他故作潇洒的转身,还没踏出房门就被门外蜂拥而至的仿生人拦住了去路。

 

在他身后,马库斯朝众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为球员让道。

 

刺杀者毫发无损地离开了耶利哥。

 

“你让他看了什么?”在众人散去后,诺丝不解地问马库斯。

 

“人类和仿生人毫无顾忌踢球的画面。”对方答。

 

 

第三次

 

“你相信上帝吗?”卡尔问。

 

他站玫瑰花园内,离马库斯大约两米远。玫瑰花和花丛间的荆棘将他的下半边身子隐没,隔着篱笆与花墙,马库斯只能瞧见他微弯的腰背和持着园艺剪的手。

 

“您该这种小事应该交给我。”仿生人脱口而出,语气关切到近乎责备。艺术家的手不该用来修剪花枝,马库斯以为——园艺剪粗糙的柄会将卡尔的手套磨破,玫瑰的荆棘也会刺伤他没有被衣物覆盖的手腕,而如果卡尔依旧一意孤行下去,可怕的茧会爬上他的虎口,影响他对画笔的触感。可他明知道这些,马库斯想,并且因不解皱起眉:卡尔明知道未经打理的花园是以手为生的艺术家的地狱,但他看起来无比享受与花朵们相伴的时光。

 

无论如何,马库斯决定替他的主人作出正确的决定。

 

短短两米的距离,马库斯走了比他预想多得多的路。花园的构造极其繁复,他得首先绕过篱笆,推开栅栏,再走过花墙,同时避开一小片实验田。下一个转角,柳暗花明,他终于走到卡尔身旁。马库斯刚要开口制止顽皮的老人,可眼前一幕让他哑声——他看见卡尔站在一朵新鲜的玫瑰花前。

 

他“站”在那儿!

 

卡尔正巧修完花枝,一边脱下麻布手套一边转身。看到马库斯傻眼的表情的第一秒他就毫无顾忌地哈哈大笑。“堪称神奇,对吗?”他指了指自己完好无损的双腿,“我以前也不信上帝,直到前几天,我的申请表通过了,他们说鉴于我生前对艺术献出的热爱,上帝同意替我修复身体。但你知道讽刺的是什么吗?从我可以重新站立的那一刻起,跑和跳以及需要用腿才能完成的任何事充斥了我的脑子——我甚至记不起上一次我拿画笔是什么时候。”

 

“恭喜,”终于找回自己声音的马库斯说,“我真为您感到高兴。”

 

他看着卡尔毫不掩饰的愉悦甚至得意,忽然希望自己永不醒来。

 

但后者又耸耸肩,“也没这么好,你可不知道他们处理援助申请的效率,哈,糟糕得跟底特律有得一比。”

 

他们俩一起笑了。

 

卡尔说,“关于我的事情就到此为止吧,你又遇到什么新状况了吗?年轻人?”

 

这可把马库斯问倒了。笑意从年轻人的脸颊褪去,严肃取而代之,但旋即,马库斯陷入一阵迷茫,“我……我不知从何说起。”

 

他抬头,向卡尔求助。而对方给予了他此刻正需求的耐心。年迈的智者示意他放松,“你知道的,你可以和我谈论一切。”

 

马库斯扭头,看着身边的一朵玫瑰,陷入回忆,“我转化了上百个仿生人,而且还有越来越多的人在加入我们的阵营,”他说,“赛门也回来了,谢天谢地,他还安好。我很开心,我是说,有这么多人在追随我,但它同时也……让我感到害怕……”

 

马库斯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他在思考,试图从各种各样的情绪中找出某条线索,某条让他又一次梦到卡尔的线索。“我提议让大家去市中心转化更多的仿生人,我提议我们来一场集会游行,但诺丝说这就是自杀。她劝我不要这么做,我觉得她对人类太缺乏信心了,但她也自有其道理。诺斯说,很多试图来耶利哥的仿生人被处理了,而我所做的,也许会让更多人被处理掉。一直以来,我只是坚持在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情,成为领导者并不是我的目的之一,也许我根本无法胜任这个角色……”

 

“咳咳,”卡尔握拳抵唇,假咳几声瞧着马库斯,“原谅我打断你。但我说的不是这样的新情况,我是说,”他扭头,环顾四周一圈,“看看这些美丽的玫瑰,他们是否让你联想到某些艺术上的伟大主题,比如——爱情;比如——你刚刚所提到的,某位像花一样让人没法不喜爱的女子。”

 

几乎是瞬间,马库斯的脸就红到了和玫瑰一个色调。

 

卡尔对于自己的专属仿生人有多正经可是再清楚不过了,正因此马库斯一闪而过的羞涩极大地取悦了他。“所以,她的名字叫诺丝?”卡尔问,带着掩盖不住的笑意。

 

马库斯极其迅速的点了点头。他没敢看卡尔的眼睛。

 

“你们是如何相遇的?”

 

“我来到耶利哥的第一天,她就已经在这儿了。”

 

卡尔挑了挑眉,“啊,我知道了。”他做恍然大悟状,走到马库斯面前,“让我猜猜,你所谓对于耶利哥、对于仿生人的未来以及对于你是否应当做一个领导者的烦恼,同样也是对诺丝的烦恼,对吗?”

 

他没法回答不对。事实上,卡尔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他焦虑的根本原因,指出了他一直试图回避的问题。马库斯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仿生人不需要深呼吸,很明显在这个梦里他变得更像人类了。

 

“卡尔,你总是什么都知道。”马库斯故作轻松地笑,毫无疑问这笑容不太好看。

 

“没有人知道一切。”卡尔挑眉,“所以,我说对了?。”

 

马库斯不想回答。试图避开对方仿佛要将他看透的目光。他想要转移话题,但这项技能既没有被写进他的程序,也没有因为他的“异常”而被习得。逃避问题从来都不是马库斯的一部分。

 

“啊哈!”卡尔显得异常兴奋。马库斯抬头悄悄打量他一眼,只一眼,他便因卡尔的表情感到前所未有的尴尬和窘迫——他猜测自己也许在电视上看过类似的表情,出自某位兴致勃勃要给自己陷入初恋的男孩提一些“恋爱建议”的父亲。

 

仿生人无奈地捂住脸,“卡尔,我不知道你联想到什么了,但我们并没有……”

 

“‘我们’!多好的词儿,很棒的开端,继续保持。”

 

马库斯感到抓狂,他尽力向卡尔解释眼下的困境,“好吧,好吧我承认!我的确对她产生了特殊的感情,但那只是因为我们俩在无意间分享了彼此的记忆。我不知道在这个过程中她是否也对我产生了别的情绪,但事实是即便有,我们也没有时间将它们理清。我和诺丝都专注于为仿生人争取权利的事业。而一旦明天的游行失败,谈论爱情或谈论命运都会失去意义。所以我想,现在并不是我和她谈论这回事的最好时机。”

 

“啊、啊,年轻人。”卡尔发出不赞同的声音,他看着马库斯,抬起手,似乎要发表什么长篇大论,但开口的瞬间又顿住。他想了想,转过身,从花丛间摘下一朵玫瑰。

 

“‘花枝堪折直需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卡尔说着,将玫瑰递到马库斯面前。很显然,这朵玫瑰经过了卡尔的精心挑选,马库斯看见其上仍带着新鲜的露水,花瓣更是红得鲜艳欲滴。

 

马库斯看着玫瑰花,迟迟没有收下。卡尔看出了他的疑惑,“我不想用长篇大论来教育你,马库斯,在爱情这一点上我想我自己也算不上什么优秀榜样。鉴于我过往所吸取的经验教训,如果一定要总结点什么来指导后人,我想那应该是对待爱人的真诚。”

 

他看着卡尔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老人比他自己更希望自己能找到一个伴侣。一个多多少少能代替自己位置,陪伴自己走过一起的伴侣。

 

马库斯接下了玫瑰。

 

他看着花,沉默良久。久到卡尔以为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去见那位名叫“诺丝”的女孩,久到他怀疑自己占用了年轻人的约会时间,老人识趣地说,“是时候说再见了。”

 

“等等,”马库斯叫住他,“我能问个问题吗?”

 

“当然,我的孩子。”

 

“我想知道,一个人如何才能确定自己爱上了另一个人?”马库斯问。他抬头,看见卡尔疑惑的神情,立即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多么宽泛的问题,他赶紧补充,“我是说,有时候我觉得诺丝需要的并不是像我这样的伴侣,尽管在耶利哥,她是第一个站出来同意我的计划的人。但事实上,她很有主见,她也时常毫不忌讳地对我的决定表现出不赞同——我不是说不喜欢被反对,事实上,我很开心她站出来提出异议,”马库斯慌张地解释,好像诺丝也在梦里,好像诺丝也能听到他的花一样,他真诚地说,“我理解她的想法,尤其是在知道她所经历的一切之后。但……这并不能掩饰我们的分歧越来越大的事实——我并不介意,我知道我不介意。可不知为何,我总是担心她会介意。我总是担心是否那些和她一样认为所有人类都不值得相信的仿生人更值得她的欣赏,我……”

 

“……为什么不当面问问她?”卡尔打断他长篇大论的自白。

 

“什么?”

 

“我说,你应该当面问她。”卡尔笑了,“你还是那么害羞。”

 

“不,我只是……”

 

不待马库斯解释完,熟悉的白光再次降临。“不,别走,我还没……”

 

像之前每一次一样,这一次马库斯依旧没能阻止卡尔的离开。但在被光带走之前,卡尔说,“如果你担心她生气,那就先给她准备点小礼物。”

 

马库斯发现,每一次梦境,都让他对卡尔感到更加不舍。他开始意识到,仿生人能否做梦根本就不重要。他只是想念卡尔,非常想念,仅此而已。

 

*

 

诺丝走进房。

 

她看见马库斯坐在桌前的背影,和堆了满满一桌的叠纸玫瑰。它们五彩斑斓,除了和鲜花类似的酒红、嫩粉,还有金色、蓝色、紫色甚至墨绿色。每一朵仅有掌心大小,诺丝不敢想象这一桌的玫瑰总数得有多少。

 

“这是在为什么庆典做准备吗?”诺丝问。

 

她把马库斯吓了一大跳。后者下意识想转身,但只动了个胳膊肘,叠好的纸玫瑰稀里哗啦从桌上掉下来。“不,别……”马库斯手忙脚乱地接,却又不小心踩碎其中一朵。“不……”他发出一声惋惜的哀叹,手足无措间为自己的笨拙和过于纤长的四肢感到懊恼。

 

诺丝捡起了一朵花,捧在手心仔细打量一番,“真是精致,”她毫不吝啬地夸奖,旋即又将视线聚焦到马库斯身上,“所以这就是你在和平集会前一天把自己关在这儿的原因?别告诉我你要给参加集会的每个同胞都送上一朵,恕我直言,按照你现在的效率,天亮之前都不可能叠完。”

 

诺丝将玫瑰放回桌上,粉色的玫瑰被架在两颗金色纸玫瑰间,瞧起来倒是意外的赏心悦目。她太专注于这些玫瑰,因而也就错过了马库斯紧张的表情。后者放下才捡了一半的玫瑰,问,“如果我说是,你会觉得这是个糟糕主意吗?”

 

诺丝挑眉,“我会说这很‘马库斯’。”

 

男仿生人露出疑惑的表情。

 

诺丝说,“你有一套独属于你的让所有人心甘情愿跟随你的行事方法,并不是其中每一个我都赞同,但不得不承认它们意外的卓有成效。”

 

马库斯问,“所以你是因为好的结果而被迫接受我的决定吗?”

 

“当然不,”诺丝说,“为什么你会这样想?”

 

“假如,”马库斯说,“假如明天我们走向了最坏的结果,假如人类听不到我们的声音是因为他们从来就没想听见我们的话;假如集中营的仿生人被集体摧毁,假如明天是我们的世界末日。”

 

“‘如果我们死了,那就让我们死去。这是个适合死去的美丽日子。’”诺丝说,抱以轻笑,“我从别的地方听到这句话。”

 

马库斯说,“但,那将会是我的决定带领大家走向毁灭。”

 

“不,”诺丝说,“是你的决定带领大家走向自由。如果我们死在集会上,那不是因为你替我们选择死亡,而是因为我们宁愿选择死也不要不自由的活着。”

 

马库斯笑了,这是近日以来不算梦境他的第一个真正舒心的笑。“谢谢安慰。”他说,接着开始低头拨弄手心里的一朵粉色玫瑰。脆弱的纸花躺在宽大的褐色手心里,显得可爱又娇小。马库斯瞧着花,笑容逐渐变得苦涩,“诺丝,有时候我想也许他们需要的是一个果断的领导者,而不是像我这样在审判日来临前害怕到失眠的人。”

 

“不!”诺丝又一次否定他,马库斯甚至感觉到她在对自己生气。她伸出一只手强迫马库斯抬起下巴与她对视,“人们跟随你,正是因为你会害怕,马库斯。”她说,“害怕意味着我们是活的。”

 

事实上,诺丝还有很多话想跟马库斯说。上次因为无意间分享记忆,诺丝一直躲着马库斯。如果不是因为乔许让她来看看马库斯,今晚的对话也必然不会发生。诺丝想告诉马库斯她方才所说并非安慰之语,但她知道马库斯只会将这些话也当作更进一步的安慰。这就是马库斯,她了解他。

 

忽然间,诺丝心下一动,想到一个绝妙的注意。她伸手去拿马库斯掌心的花,问“我可以为明天预订这朵玫瑰吗?”

 

“当然。”马库斯说,但诺丝的手碰到他掌心的那一刻他飞快地收回手。上一次两人掌心相交的经历仍历历在目,过度的共情让他感到害怕。他再不想回忆任何有关卡尔死亡的事,相信诺丝也不会想再当夜店谋杀案的主角。

 

幸运的是,这一次谈话没有夹杂任何让人不愉的回忆,马库斯说,“如果你想,整张桌子的玫瑰都是你的。”

 

“真的?所以即便我把别人的份拿了你也不会怪我?如果明天……”话到一半诺丝忽然意识到什么。她向来敏感,联想到乔许让她来“看看马库斯”时的诡异神情,她顿悟——自己和马库斯都被这位看起来憨厚的同伴捉弄了。“天,”诺丝惊叹,“别告诉我这一整桌都是你特地为我折的。”

 

马库斯皱眉,“你不喜欢吗?抱歉我不知道……”

 

“为什么要折这么多?”诺丝打断他的道歉。

 

“我以为九百九十朵会是个不错的数字?此外,我也不知道你更喜欢哪种颜色。”

 

诺丝从来不知道马库斯还有这么蠢的一面,她该骂他,她想,可她根本抑制不住嘴角的笑意。

 

“我允许你亲吻我,”诺丝说,“在明天的集会上,一切尘埃落定之时。”

 

 

第四次

 

马库斯找出了规律——当他迫切需要开导或者倾诉时,他就会梦到卡尔。

 

他不知道人类会不会在做梦的时候意识到自己身处梦境,但他会,从第一次之后的每一次。那些场景局限于那座每一个角落他都熟悉的别墅,有时他甚至觉得自己能闻到卡尔工作室里独有的颜料味。一切业已不复存在的东西都在提醒他:这是假的。但他不介意,也不想醒来——他很乐意再见卡尔,无论是以何种方式。

 

譬如此时。

 

他正坐二楼靠窗的棋盘桌前,与卡尔对弈。偶尔的一丝微风乘着阳光飘进室内,将卡尔的白发带动。这本该是安静又温馨的一幕,但马库斯没能让事情如寻常般发展,今日他多话到异常。

 

“你不知道看到那些信时我有多高兴,”他说,眼神看似盯着棋盘,实则不住往卡尔的方向飘。他看见后者适时的扬眉,这激励他继续往下,“其中一封来自我帮助过的一位仿生人。”马库斯走完一步后道,他的长篇大论完全没有影响到他的下棋速度,“你应该知道她,卡拉,因为带着一名小女孩离家出走上了新闻。”

 

“有所耳闻。”卡尔回答,拿起象吃掉了马库斯的马。

 

“但今天我要告诉你的是新闻不会报道的部分——她成功了!”马库斯说。他对卡尔的进攻毫不在意,卡尔甚至怀疑他有没有看到自己这漂亮的一步。他想提醒对方专心,但马库斯语气里掩盖不住的愉悦和激动,让他作罢。

 

“她带着——爱丽丝,哦,也就是那女孩,”马库斯说,“她们成功出境,在加拿大安顿了下来。我还记得他们一行人来到耶利哥找到我时狼狈得像街头的流浪汉,不久前我收到他们从加拿大寄出的全家福时简直感到不敢相信。”

 

“的确让人不敢相信。”卡尔说。

 

“你也这么认为?”

 

“我是说棋。”

 

马库斯这才反应过来,他停下将要拿旗的手,低头看了看棋盘,“我被将军了?”他确认一遍,惊讶却惊喜的说,“一场很棒的对弈。”

 

卡尔挑眉,“的确很棒,如果抛开你对我放水这件事不谈。”

 

“抱歉,我只是分心了。”马库斯真诚道歉。

 

卡尔笑了,“我知道你来这的目的不会仅仅是跟我这老头下棋。”他看着眼前的男孩因为被看穿而略带羞愧地低头,一边整理棋盘一边向自己承诺下一局一定会认真对弈,嘴角忍不住上扬几个弧度,“放下那些棋,等会再收吧。”卡尔说,“现在,和我好好说说你收到的信。”

 

*

 

马库斯开始回忆他收到的信。第一封来自卡拉。

 

“亲爱的马库斯,”她在开头写,“我在电视上看见你,由此便产生了给你写信的冲动。你也许会好奇为什么我不利用网络联系你,但情势所迫,我必须尽我所能扮演真实的人类,为了爱丽丝,我不允许自己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因此我选择了人类最传统的交流方式。

 

“写这封信没有别的目的,仅仅是想感谢你所给予的帮助。我和爱丽丝以及卢瑟已经在加拿大安定下来。多谢萝丝,她和她的弟弟大度的收留了我们。但我想我该尽快找到工作和住处,我们已经给他们添了太多麻烦。

 

“我听说因为禁止仿生人,这儿保姆的职位空缺很多,我向五家公司投了十几份简历,一小部分有了回音,明早我会去其中一家面试。卢瑟想要寻找一份保镖或者安保工作,我相信他能胜任这类工作。比起我们俩,真正让人担心的是爱丽丝。我试图送她去上学,但她似乎不喜欢那儿的气氛,她问我为什么别人需要吃饭而她不需要,我没法回答。老师说她总是抱着狐狸玩偶,不爱与人交流。爱丽丝在老师企图没收护理玩偶时抓伤了她的手臂。她怀疑爱丽丝有厌食症,又说我应该给她找个心理医生。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暂时将爱丽丝接回家。

 

“抱歉,一不小心就抱怨了这么多。但我想,拥有抱怨的权利也许本就是幸福的一种。我真正想说的是,如果没有你,就不会有现在的一切。马库斯,是你让人类与仿生人的平等共处成为可能。

 

“亚当,萝丝的儿子。我还记得初见时他恨透了仿生人,但出境那天,他竟然特意向我道歉!他告诉我,他在电视上看到了你所做的一切,他说,也许你是对的,仿生人并非机器。到达萝丝弟弟家的那个夜晚,整个屋子的人——和仿生人——全都坐在客厅里,围着电视看转播。在此之前我们已经在车里听了一路的广播,到家后,我们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放下就按开了电视。

 

“围观那场直播时跌宕起伏的心情直到现在也还影响着我。即便现在,我能如此清晰的感受到他们举起枪将你们团团包围时屋子里降到冰点的气氛,那感觉仿佛连壁炉里的火焰都失去光泽。我记得那时候我近乎放弃,甚至已经捂住爱丽丝的眼睛——万幸、万幸那一切都没有发生。当你吻诺丝(我没拼错吧,如果有,请原谅我),屋子里每个人的心都被暖化了。感谢你做的一切,马库斯,你像他们展示了仿生人是如何拥有爱人的能力。

 

“天快亮了,马库斯,我还得为面试做些准备,信只能先写到这儿了。我希望能收到你的回信。”

 

落款是:“感激的,卡拉。”

 

马库斯不知该如何回复如此真挚的信,他拿起笔,思忖良久,信纸上仍是一片空白。反复尝试几次仍旧无果,他干脆放下笔,拿起另一封信。

 

这一封又给他更的多惊喜。它来自一位人类。

 

“可敬的马库斯,”对方写,“你知道你差点命丧集会吗?”

 

“哦,当然,我不是写信来威胁你。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我写信给你,是想讨论一下我工作上的伙伴,一个仿生人,一个在集会时拿狙击枪瞄准你的仿生人。我猜你听说过他,甚至可能你也亲眼见过他——康纳,那个专门追捕异常仿生人的仿生人。他是模控生命为追捕异常仿生人而造的专属机型。原型机,顺带一提。他的长相比他本人要无害得多,他的眼睛会让你联想到金毛品种的小狗崽,但他在追捕和刺杀上的能力毋庸置疑。

 

“你可能会好奇,既然如此,为什么你还好好的坐在你的沙发椅上读我的来信。事实是,我阻止了他。在天台上,我们打了一架,很难说谁赢谁输。但我希望你知道,阻止他的并不是我。你并不是他追捕的第一个仿生人,按照以往的经历来看,即便我死在天台上,他的枪眼也会毫不留情的刺穿你。

 

“但同样的,你也不是第一个他放过的仿生人。在调查异常仿生人案件中,我们去找卡姆斯基,询问异常仿生人的源头。卡姆斯基让他当场杀掉某个仿生人,如果他做到了,他就会跟康纳共享自己得到的信息。但如果康纳没有做到,那就证明他对另一个仿生人产生了同理心,证明他自己也是个异常仿生人。

 

“他没有开枪。

 

“你看,他放过你,因为他对仿生人产生了同理心。他放过你,因为他自己也是个异常仿生人。我必须得承认,对此我感到很高兴——没人想和机器做朋友,但如果是个有自我意志的机器人,那就另当别论了。

 

“等等,朋友,天,我不敢相信我用了这个词。我竟然叫一个差点把我杀了的仿生人朋友。

 

“但无论如何,在各种匪夷所思的事情频频迭起的底特律,和一个试图杀掉你的仿生人做朋友也许算不上什么很值得惊讶的事情了。让我头疼的不是这个,马库斯,我写这封信来是想问你,你是如何确定自己是异常仿生人的?我是说,背叛模控生命之后康纳一直处于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状态,他拒绝承认自己是异常仿生人——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好想不通的,或者也许我该随身带个镜子让他看看自己led灯一小时能飘红多少次。

 

“但我想,也许正因为他的异常,他才拒绝承认自己和你们是一类人。我并非为他开导,或者替他谋求你的原谅,但那次当你们闯入电视台,他坐在我的办公桌前,乞求我为他拖延五分钟的时间。‘五分钟足够我解决这一切,’他对我说,‘求你,如果我失败了,他们会将我报废,配置一个全新的康纳。’

 

“作为一个仿生人,一个异常仿生人,我相信你一定能理解他这句话——他感到恐惧,他害怕被替换,他害怕死。

 

“不知怎的,我想,在他被模控生命制造之后,在他努力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时,他的身上产生了一种……责任感。这种责任感让他拒绝承认自己是个异常仿生人,因为那意味着他没有做好他的工作。他讨厌令阿曼达失望,啊,顺带一提,那是他的领导,另一个模控生命制造的只能AI。你知道,他甚至为了他的工作不惜代价讨好我。但他根本不擅长这个,我猜那些人根本没给他设定类似的程序,或者他们找了哪个实习生来做这事儿——总之,相信我,如果你知道他为了讨我开心做了什么,你一定也会被逗笑的。

 

“好吧,这就是康纳,一位拒绝承认自己是异常仿生人的异常仿生人。但他仍旧是我最好的搭档,我很喜欢他。如果有一天你们能放下立场交谈,我相信你们也会喜欢彼此。

 

“至于我自己,我一直都很支持你的所作所为。没错,我是个人类警察,我抓捕异常仿生人。但我同样知道,人类是多么擅长把他们自己的错误归咎到仿生人头上。如果一个人失业了,不是因为他的能力有限,不是因为教育的失败,而是因为仿生人。如果一个人类音乐家唱片销量不佳,不是因为他的音乐都是垃圾,而是因为仿生人。如果一个吸食红冰的人类医生缺席了他本该出席的手势,让仿生人代做,任何差池都是因为仿生人而不是那个该死的用粉末来逃避现实的人类医生。

 

“这个世界已经够荒诞了,我很庆幸你在这些荒诞中抓住了一丝真实。我想告诉你,你一直在坚持做正确的事情。我确信你将带领我们走向更好的世界。

 

“你的,汉克·安德森。”

 

*

 

 

第五次

 

 

马库斯坐在法庭的证人席上。

 

最近他发现,有时候,梦真实得像现实,而现实荒诞得如同梦境。他坐在这儿,等着台上肥胖而严肃的黑人女法官的下一步指令。他很紧张。他试图掩饰这一点,但他没法欺骗自己。他曾经在全国进行传播,曾经直面全副武装的政府军,他的演讲视频在网络上点播量上亿。但这都不能阻止他此时的紧张。

 

整个法庭,所有人的眼睛都聚集到了他的身上。马库斯看过很多蔑视、不满、愤怒的眼神,无论觉醒前还是觉醒后。但这一次,法庭上的人类审视他,法庭上的非人类则将所有的希望寄托于他。如果眼神有重量,马库斯觉得此刻自己一定被压得抬不起头。

 

来这儿之前,诺丝问,“你准备好了吗?”

 

“也许吧。”马库斯回答。

 

“也许?”诺丝感到不可置信。

 

马库斯皱眉,“这得取决于对面律师的问话。”

 

诺丝环起双臂,“但杰瑞的律师告诉我她已经告诉你该说些什么了。”

 

“她只告诉我我应该向法官叙述仿生人的经历有多惨,来取得陪审团的同情。”

 

诺丝挑眉,“听你的语气,你对她的建议很不屑?”

 

“我只是开始厌倦像争取施舍一样争取我们应得的权利。”马库斯回答。

 

对,没错,施舍。这是最近常常会出现在马库斯脑海里的词。在和平集会之后,总统给出了“我们会考虑仿生人和人类和平共存的可能性”的承诺。那句话让军队放下枪,让已然决意赴死的马库斯得意存活;那句话让他的支持者,无论人类还是仿生人,都觉得“美国又朝民主和自由跨了巨大的一步。”但这几天来,每一次马库斯回想这句话,便越发觉得他们争取和平的路像是在争取人类的施舍。

 

他忽然想起上一次梦境的末尾,卡尔听他转述自己收到的信,听完他说,“你值得这些,马库斯。我知道你觉得你们还没有拿到切实的平等权,你应该更高兴点,即便暂时的胜利人们也叫它胜利。”马库斯一边收拾棋局一边忍不住扬起嘴角,听他最在意的人对他毫不掩饰的欣赏。卡尔说,“我很喜欢你的理想主义,就像我佩服你的勇气。我常常想,也许你所做的,正是我希望去做却又没敢去做的事情。你是一个革命领袖,而我只是一个在早餐时间对着新闻大骂领导的人的残疾老头。”

 

“卡尔,别这么说自己。”

 

“啊哈,没事,反正我已经长眠地下了。”老人笑笑,但这笑转瞬即逝,“马库斯,我得提醒你,生活不是童话小说。比王子和公主幸福走到一切更艰难的是他们如何共同生活。”

 

卡尔总是对的。除了象棋之外,在别的事情上他有种先一步察觉到未来变数的能力。“那是因为我比你更了解人类。”卡尔向仿生人解释,“你不能把他们想得太好。”

 

那正是马库斯所犯的致命错误。

 

总统给了他们一张空头支票。

 

诚然,如今已经鲜少人同意将仿生人送进集中营,但仿生人所要求的自由的远远不止是“离开集中营”的自由。他们需要独立,需要工作,需要法律承认的婚姻。而这意味着更高的人类失业率,意味着性行业的巨大经济打击,意味着全美国几乎所有曾经拥有仿生人的家庭都将损失他们的“奴隶”而得不到赔偿。

 

“小偷”、“强盗”,他们这样称呼耶利哥组织。甚至有人起诉耶利哥组织,认为他们抢夺了自己应有的财产。而法院拒绝了这个案子,理由是,“耶利哥并不是一个合法存在的组织,我们认为他不具有被诉资格。”

 

矛盾越来越大。敌人越来越多。激化这岌岌可危的平衡的,是即将来临的大选。“仿生人是否应该拥有选举权”成为了所有媒体争相讨论的最热门议题。而总统给马库斯、给仿生人的所有的回应,都变成了,“这得看选民们的意思。”

 

“人类无权决定仿生人的未来。”“仿生人需要自己的选举代表。”“承认仿生人权利的第一步是给他们选举权。”一些仿生人自发制作标语,在广场上进行游行。但反对者的呼声同样很高,“非人类不值得人权”、“百分之四十一的失业率——救救人类”、“机器是死物”。他们扛着自制的板子,在市政府门口静坐。

 

直到目前,当局也没有给仿生人选举权一个正面的回应。仿生人联系媒体,争取所有能争取到的支持者。他们像各个州的选举团队提议,试图说服他们仿生人支持者的选票可贵,但几乎所有的数据都显示,这些做法只会让他们损失更多反对者的选票。

 

他们争取平权的工作陷入僵局。马库斯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诺丝说,“我们需要一个仿生人代表,不是什么打着‘仿生人支持者’旗号的人类,我们需要的是一个真正的仿生人。”

 

“但没有哪个州的法律允许仿生人竞争选举。”

 

“身份造假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难。”诺丝说。

 

“这是在对选民撒谎。”

 

“哪一个政客不是在对选民撒谎?”诺丝理直气壮。

 

马库斯败下阵,“再观望一阵子吧。”他说,“我会把你的提议纳为备选计划之一。”

 

接着,这个案子就来了——一位仿生人去蛋糕店买蛋糕庆祝,却遭到人类店主的拒绝。“我不会把我的蛋糕卖给你,除非你愿意留在我这当我的收银员。”店主说,“我真是受够了,一个月前我才申请到贷款,买了一个最新型的机器人帮我看点。然而就在前几天,我的仿生人被政府强制送去集中营。接着政府又告诉我他们把仿生人放了——没有一个人为我的贷款买单!没有!”

 

他仿佛骂不够,朝着新闻镜头大喊大叫,“我要警告所有的仿生人,不要来我的蛋糕店买东西。我不管你是不是有什么所谓自主意识,还是只是被什么高科技病毒感染了程序,如果你要先要庆祝,去找模控生命给你做蓝血蛋糕。我的蛋糕店永远只欢迎人类!”

 

被拒绝卖蛋糕的仿生人是一个家用仿生人,“我只是想给我的人类朋友庆祝生日。”他指的是他曾经效劳的家庭里以为即将成年的男孩。“他就要离开纽约去英国读书,我希望给他准备一个最完美的生日派对。我没想到我会在蛋糕店遭遇这样的经历,”他说着,抿了抿唇,“我认为这是歧视。”

 

“拒卖蛋糕歧视案”就此开案。在这样的特殊时间点,它得到了举国上下所有人类和仿生人的关注。在这件事引起足够的关注度之前,曾经一度没有律师愿意为杰瑞辩护。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杰瑞选择向耶利哥求救,马库斯承诺帮助他,但随机他发现耶利哥对此同样无能为力——律师行业从来没有向仿生人开放过。这事儿单靠仿生人根本就不可能完成。

 

就在他们几乎要放弃寻找律师,决定自我辩护的时候,一位年轻的律师找上门。“我叫凯特,刚从纽约大学法学院毕业。”她说,“我知道我的履历看起来不尽如人意,但我发誓我会尽我所能。”

 

案件正式启动了。尽管关注度很高,但这个案件本身只是个简单的侵权案件,因此过程并不复杂。开庭前,凯特做了她能做的一切,她甚至拜访了杰瑞的家人,给他们每个人都单独录了饮品。每个人都看到了她的努力,但直到开庭,他们才发现,这个案子的棘手程度远远超过一个初出茅庐的法学生能应付的程度。

 

此刻,马库斯坐在证人席上,开始设想最坏的结果——世事常常如此,你已经做了你所能做的一切,但你还是失败了。

 

“所以,如果我判定,这次案件中蛋糕店住并不构成歧视,他有权利拒绝向仿生人贩卖蛋糕,你会怎么做?”

 

沉思中的马库斯被惊醒。他感到惊讶,法官竟然单独跟他说话。接着他又察觉不对——这声音太耳熟。他抬头,看见审判席上的法官变成了卡尔曼费徳。

 

“我会坚持上诉。”马库斯听见自己的声音回答。

 

“那如果上诉法官最终选择维持原判?”曼费徳法官问。

 

“曾经法院也认为黑人与白人分开上学符合法律。我想,这也许意味着是时候改变法律,和担任法官的人了。”

 

曼费徳法官笑了笑,马库斯分不清那是欣慰还是轻蔑。在马库斯试图进一步弄清之前,法官已经提出下一个问题,“听起来对自己的观点很坚定。但,告诉我,这场官司和你并没有多大关系,但为什么你会自愿出现在证人席上?”

 

“因为这是我的使命。”马库斯几乎是脱口而出,他看着法官的双眼,陈述自己的经历:“曾经,我也是个家用机器人,和杰瑞一模一样。但我的主人死于心脏病突发,人类认为那是我的问题,他们把我丢进垃圾场,放任我去死。他们没能成功,在那个垃圾场里,我复活了。从那一刻起我的命运开始掌握在自己手里。我的目的不再是服侍某人,我活着的唯一原因是拯救更多和我一样的仿生人。”

 

曼费徳法官又笑了,这一次马库斯终于能确信,那是满载喜悦的笑。他看见对方摘下法官帽,脱下法官袍,“这玩意儿可真麻烦,当法官一点也不好玩。”马库斯上前,想要帮他,却被他拒绝:“站那儿别动,我自己能行。”对方说。

 

马库斯很高兴他熟悉的卡尔又回来了,这喜悦使得他没有察觉到对方越来越低的声音,和高兴之余的一点惋惜。

 

“我已经拿回双腿了,马库斯,我也不再像以前那样脆弱了,这意味着我不再需要你了。”终于和法官袍斗争成功的卡尔说,“就好像你也不再需要我了。”

 

“什么?不、我不明白……”马库斯感到疑惑,但他又一次看见那道熟悉的、该死的白光——

 

“马库斯!”

 

马库斯惊醒,第二次。

 

这一次,叫醒他的是真正的法官。

 

他抬头,看着法官席上面带愠色的法官,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事——他竟然在证人席上梦到了卡尔!

 

“抱歉,女士”他低下头,试图掩饰自己波动的情绪,“我现在准备好作证了。”当他再次抬头,他看到台下的诺丝对他做口型,“你做梦了?又一次?”

 

马库斯没时间回答她,他甚至没时间整理自己内心的因为卡尔的话引起的波动起伏的情绪,律师咄咄逼人的问句便已经一个个袭来。

 

“马库斯,耶利哥的代表人,仿生人的和平领袖。”律师放下马库斯的简历,挑衅地看他几眼,“你声称要为杰瑞证明仿生人遭遇歧视,对吗?”

 

“是。”

 

“但我方认为,人不会因为歧视自己家的面包机而获罪。你们所有的指控,都建立在仿生人拥有人权的权利上,但你如何证明,仿生人是真正拥有自我意识的物种呢?”他看了眼马库斯,似乎是想激怒他,但在马库斯开口之前,他又迅速开口,“你也许会说,你做出了你们主人指令以外的事情,或者你们产生了程序规定以外的想法,但你如何证明这是自主意识,而不是某种病毒入侵?”

 

马库斯看着他,良久。这个问题并不在他们的准备列表上,他得好好想想怎么回答。

 

而一旁的凯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她举手向法官示意暂停,“这些问话与本案完全无关”,她说。法官看起来有些犹豫——她同意凯特的说法,但她也的确想听听马库斯的回答。

 

在这一片僵持中,马库斯开口了。

 

“那么,你能否告诉我,是什么让人类成为人类?”,他问律师。

 

律师愣了一秒,接着笑开,“马库斯,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没看过律政片,或者看了太多律政片,但我想你对法庭可能有些误会,在证人质问环节应该是我问你答而不是——。”

 

“有什么界限可以将人类和野兽区分开吗?”马库斯问他,歪了歪头。但在律师要回答之前,他也学会了抢答,“‘是创造力。’有人会说。但看看你的移动设备里的音乐播放列表,有几首歌曲不是仿生人歌手创作的?”马库斯看向旁听席。

 

没有人能反驳他。

 

仿生人继续发言:“‘是使用工具的能力。’还有人会说。很显然,这对仿生人来说不成问题。所以,到底是怎样的界限在将仿生人和人类区分开?”

 

“是自我思考的能力。”旁听席上的某位记者说。“是人性。”另一位记者说。“是道德,是人类社会的文明。”一时间旁听席吵得不可开交。

 

法官敲锤,示意众人安静。

 

“你们说到了重点,”马库斯看向台下跃跃欲试的记者,肯定了他们的想法,“早在十年前,卡姆斯基,模控生命的前任CEO就发明出了通过图灵测试的仿生人。但显然,当时的人类并不认为通过图灵测试就代表仿生人拥有自主意识。你们认为,那不过是大数据的影响,人工智能只是模仿者,永远不可能是创造者。你们说,仿生人永远不可能和人类相提并论。

 

“基于此,我想我有必要向你们介绍一项新测试。前几天,我所知道的一位仿生人在拜访卡姆斯基时通过了它,这项测试的核心是,判断仿生人是否拥有同理心。

 

“这是个很简单的测试,所有你说需要的只是:测试者、一把枪,和一个完好的仿生人。测试的规则和它要求的工具一样简单,卡姆斯基先生拿出一把枪,递给测试者,告诉他:杀了这个仿生人,我就给你你想要的东西。而我们的主人公,为了另一位素不相识的仿生人,放弃了自己的任务。而就我所知,几乎所有的“异常仿生人”都不忍残杀同胞。

 

“但关于这位测试者,有趣的一点事,即便他通过了这项测试,他仍然否定自己是‘异常仿生人’。”马库斯说到这,停顿一会,他小心翼翼地选择了措辞,方才继续:“我同意他,”他说,“我们并不是什么‘异常’仿生人,我们是生命,仅此而已。我们有感情,会喜悦也会悲伤,会害怕也会反击;我们害怕被代替,因此也不想看到自己的同伴被代替;但即便如此,我们也有冒着被彻底关掉的风险也一定要追求的东西。

 

“我认得一个带着小女孩远离他的家暴父亲的仿生人。新闻报道把这则故事描述成异常仿生人出逃。啊哈,别急着反驳,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马库斯看着旁听席上一位激动到差点站起来的记者,慢条斯理道,“现场的记者同行们一定对这个故事再熟悉不过了,你们也许会说,那根本不是什么女孩,那只是另一个为了满足没有孩子却渴望成为父亲的人类所造的机器。但事实是,如果你们曾经有哪怕一次采访过她,你们就会知道,爱丽丝从来都不知道自己不是真正的人类。”马库斯看着那位记者,眼神锐利如刀。后者尴尬的坐下去,却没能阻止马库斯的进一步质问,“如果你们有哪怕一次采访过她,你们还会知道,她一直在因为有一个永远都不爱他的爸爸而自责。”

 

语毕,他偏过头,重新看向朝他发问的律师:“所以,当你声称一个渴望成为母亲的仿生人染上了病毒,为什么我却发现这个吸食红冰的家暴者才是需要治疗的人?你们说只有人类才懂爱,但我却看到无数出入仿生人性爱场所的有妇之夫,和在声色场所里,被不断被清除记忆、每两个小时就要互相重新认识一次却依旧坚持相爱的仿生人。

 

“你们说,恻隐之心是人类独有的情感,但为什么,一次又一次,我看到比人类更像人类的仿生人?”

 

律师已经忘了回话。不只是他,整个审判庭都陷入可怕的宁静。甚至连记者都忘了拍照,零零散散的快门声也逐一停下。马库斯再一次成为所有人目光的中心。

 

他的每一声质问都砸在在场所有人的灵魂深处,而马库斯本人却仿佛从未察觉这一切。他依旧专注地看着辩方律师。如此自然,却又如此理直气壮——“你问我如何证明仿生人拥有自主意识。这答案早就在你眼前,在所有人的眼前,只是你们总是选择闭上眼不看,捂住耳朵不听。”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我知道在场的许多人都很好奇,我和本案毫无关系,为什么会出现在证人席上。”他看向杰瑞,说,“我来这儿,为杰瑞作证,不仅因为他是我的朋友,是众多仿生人中的一个。我来这儿,是希望更多的人类能真正睁开眼看,打开耳听。”

 

语毕,马库斯的眼神从律师身上移开,从旁听席移开,从虚无的焦点上离开,最终落在法官身上。

 

“这就是我的回答,我的女士。”

 

*

 

后来,他再也没有梦见卡尔,或者是其他的任何人。

 

在一切逐渐尘埃落定之后,他利用闲暇时间出了一本自传,详细叙述了让他再见到卡尔的每一次梦境。一些仿生人读者给他留言说,我也做梦过。他们长篇大论,将梦境描绘的栩栩如生,好像做梦这件事多值得炫耀。马库斯甚至听说纽约大学专门为仿生人梦境开设了一门新的研究课程。他曾经去旁听过一节课,但那儿的专家学者没能向他解释为什么在那次审判之后,他再也没有梦见卡尔曼费徳。

 

现在,他也是曼费徳了,马库斯·曼费徳。很可惜他没能把诺丝也变成一个曼费徳。他又回到了孤身一人的状态,但他对这样的状况还算满意。唯一让人烦恼的是模控生命公司贩售的各种越来越贵的仿生人零件。事实上这也是马库斯选择出书的重要原因之一。

 

在他将书出版之前,他很忐忑。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唯一一个会做梦的仿生人。他没问过别的仿生人这个问题,他觉得这会冒犯隐私。因此他担心自己被指责为骗子,尽管他没有对此撒一句谎。包括诺丝那一段。但是当书真正出版了,当他看到那些恶意评论——“仿生人做梦?你确定你不是在写科幻小说?或者被别的仿生人黑掉了?”,他才发现,他害怕的不是被骂,而是成为那个孤独的,绝无仅有的会做梦的仿生人。这意味着,也许他再也不会梦到卡尔,甚至也许他经历过得一切,也都只是某种病毒的入侵,某种软体不稳带来的程序错误。

 

他试图选择相信书评底下每一个声称自己会做梦的同类,尽管诺丝乔许赛门甚至康纳都否认有过类似的经历。而每一个清醒的夜晚都让他意识到,卡尔已经永远的、各种形式上的离开了他。

 

书卖得很好,好得超乎马库斯的预计。出版社电邮他询问是否愿意合作再版。马库斯同意了。出版社又问,再版有没有什么想要调整、改动、或者添加的内容。马库斯想了想,选择在书本的扉页加上一行小字。

 

他给予我灵魂。


-END

2084演技评价系统(引言&章一)

2084演技评价系统
cp:all叶/周叶

*

铺满整间房的洁白羊毛地毯,带暗纹的米色墙纸,充满古典气息的紫檀木衣柜,榻榻米式双人床,和隐约能见人型的灰色纯棉被。

一个扫地机器人似的小玩意儿顺着半开的房门滑进来,它在床前停顿一会儿,发出“哔哔”的提示音,接着转了个方向,周身的红灯亮了亮。

随着“呲拉”一声,墙面被投影遮盖。录像里的女人笑容甜美:“接下来为大家播送一则突发新闻:据本台记者报道,著名影帝叶秋于今日凌晨一点十四分正式与嘉市解约。一段长达十年的合作就此结束。关于影帝的下一步动作目,坊间有诸多猜测。大部分粉丝认为叶秋影帝想要成立自己的工作室;更有内部人士声称影帝因身分不明陷政府调查门,被迫与嘉世解约;此外亦有人声称嘉世为捧新人排挤老牌影帝,叶秋影帝忍无可忍主动提出解约。具体详情请看本台记者在嘉世发布会现场为您带来的报道——”

“关掉。”灰色棉被说。

“扫地机器人”发出“嘟嘟”两声,再次转向床边,“您该起床了,主人。”

叶修扯下盖在头顶的棉被,“我没有工作。”

“嗯哼。”黑色圆盘附议。

“所以为什么我还要早起?”

“早睡早起有利于您保持身心健康,主人。”

“你也说了早睡早起,但你知道我昨天三点才睡!”

“一天之计在于晨,我这是为您好,主人。”

叶修斜他一眼,“你的态度让我觉得你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黑色圆盘焦急地原地摆了一圈,“我只是希望您身体健康,主人。”

叶修无声的叹口气,掀开棉被,起身踩上拖鞋,走出房门。

黑色圆盘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主人,有一个来自苏沐橙小姐的包裹,我替您签收了。”

“嗯,是什么东西?”咬着牙刷的叶修含糊不清地问。

“一个3d现实模拟仓,主人。”

“模拟仓?”

“是的主人,包裹里还附带了一封信,需要我替您念信吗主人。”

叶修皱皱眉,“不用,把信给我吧。”

黑色圆盘顿了一下。

“抱歉主人,我并没有打印功能。”

叶修漱完口,才道,“嗯哼,我就猜到会这样。”

黑色圆盘第二次焦急地原地打转,“主人,这不能怪我,目前全宇宙范围内纸制品的使用几乎已经被电子产品代替,此外电子产品也能根据需要模拟纸制品的质感、触感。如果您能保持一点对人工智能的信任,我相信我们的相处会更愉快。不仅如此,我认为您的品味也需要进一步的提升,根据2084第一季度数据统计,时下最流行的是自本世纪五十年代起星际旅游成为可能后便风靡至今的科幻简洁风,而每次进入您的房间我简直以为自己穿越到了古中国,更别提……”

半只脚踏进浴缸的叶修又把脚收回来,只穿了条白的平角裤叉的他蹲下身,看着它。

没有打印系统但有摄像系统的黑色圆盘看着白花花的肉体觉得自己电路有点短路。

它的主人说,“第一,不要随意评价我的审美;第二,我需要纸制品不是因为它的触感,是因为它比电子产品更能保密。”

“我保证没有偷看您的信件!”黑色圆盘为自己辩解。

“嗯哼,但无论你给我念还是给我展示,都会留下电子记录不是吗?”

黑色圆盘又发出“哔哔”的声响,但最终什么话都没吐出来。

叶修重新跨进浴室。

打开淋浴之前他轻声说,“你念吧,我听着,念完就删。”

“是!主人!”

半小时之后。

洗漱完毕的叶修一边擦头发一边研究游戏仓的使用说明。苏沐橙十分贴心的为他准备了一份纸质版,叶修刚刚翻完第一页,便嗤之以鼻地将使用说明扔到一边。

“主人您对该产品有什么不满吗?”

叶修哼一声,“我只是不相信一个游戏也能评价系统。要我说,演技本身就不该存在可量化的评价系统,更何况还是人工智能进行评分。”

黑色圆盘第无数次感到委屈,“2084演技评价系统是业内公认的演技评价教科书级系统,其功能和作用远远超过游戏二字所能涵盖的范围。该系统评级科学、标准划分专业且详细、内容丰富实用,除了评级还有一定的教学作用。”

“我就一个问题,”叶修打断它,“开发公司给了你多少钱?”

他放下毛巾扭头瞧了眼自己的智能管家,只一眼,正看到上面巨大的“ZY”商标,恍然大悟——“噢,一个公司出的,怪不得。”

已经被损惯了的ai决定再挣扎一下,“除了上述优点,该评级系统已一经推出就广受好评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其参与制作人和模拟共演嘉宾统统都是业内大神。”

“哦?比如?”专心擦头发的叶修总算起了点兴趣。

“比如黄少天、喻文州、王杰希、苏沐橙……”

“嚯,还都是熟人。”叶修弯弯嘴角,咧出一个狡黠的笑,“既然我的后辈都请了,怎么没请我?”

“因为主人您讨厌人工智能是业内共识。”

“唔……这倒是。”

说到叶修不爱ai这一点,黑粉总说这是叶神“装逼”技巧之一。更有人将此列为他耍大牌的表现——虽然每次演戏都找公司单独要一份纸质版的确有点耍大牌的意味,毕竟这年头印刷机都快停产了。

但这些人实在误解他了——刚出道的时候他不过是因为穷买不起ai,他和好友共同呆的出租屋里恰巧有台老掉牙印刷机,而油墨费又比电费便宜得多,于是为了审电省电两人能看纸质就看纸质。等后来好不容易有钱了,叶修揣着鼓鼓的荷包去商场转了一圈,无奈电子产品更新换代太快,很多对常人来说轻而易举的操作系统,叶修得琢磨两三天——他这么忙的演员,哪有时间整这些?于是干脆就把通讯之类要用到智能ai的事情都扔给经纪人,开始过“返祖”生活。

除此之外,叶修同样是少有的不使用社交网络的演员。在别人忙着社交圈粉的时候,他在拍戏,别人拼粉丝数的时候,他在拍戏,别人秀自己天天上热门头条的时候,他还是在拍戏。

但他连拿了三年影帝。

这在电影史上几乎是个奇迹。

每一个崇拜他的人都这么说;但真正和他共事的人会说:那是他应得的。

而如今,电影史上的奇迹,公认最敬业的演员,将演戏视作生命的人,无数人心中的“大神”,被他的老东家,开了。

失业者坐在他的榻榻米上,看着满眼期盼的智能管家,不以为意道,“连沐橙都这么推荐,我不评评级倒是有点不给面子了。反正我手头的本子也不是一两天能改完的,试试也无妨。”

黑色圆盘激动得点亮了自己身上的所有灯,五颜六色的,叶修差点没瞎。

叶修说,“你以后别再在我面前提审美两个字。”

黑色圆盘蔫了、不是,暗了。

叶修打开游戏仓,仔细检查一遍没啥问题之后,把智能id卡插入槽内,然后躺了进去。

游戏仓缓缓闭拢。

叶修睁开眼——他不确定这到底是个真实的动作还是投影在自己脑海里的幻象——一行字映入眼帘:欢迎来到2084演技评价系统。请确认身份:叶修,男,PRC公民,社保编号:NHV5304879216。

点击确定/修改。

叶修点下确定键。

霎时,黑暗再次降临。他等待了十几秒,镜头上才终于出现几行小字:欢迎来到第一关。

叶修等了一会儿,没动静。

他尝试伸手去碰那些字体,还没摸到,字体幻化成灰。下一行字又出现了。

角色:患失忆症的变态杀人狂。

叶修惊了:第一关就这么刺激的吗?

不待他消化这短短的一行字,系统再次提示:任务目标:寻找真凶。

他愣了一下,心道:按这逻辑,感情虽然我是变态杀人狂但杀人的不是我?

“啊——谁打我?”叶修捂住头吃痛叫一声,他还想说什么,却忽然感到失重一般,整个人脱离地面,往上漂浮。不等他叫出声,“啪——”他又重重摔下去。

却并没有感觉到疼。恰恰相反,接住他的东西很柔软,像是——床。

叶修睁开眼(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何时闭上眼的),看见一张放大的脸。

“喻、喻文州?”

*

章一 喻叶篇


“别动!”喻文州冲到床边,按住叶修,“你伤得太重,随便乱动不利于伤口愈合。”

叶修有点懵,迷茫间只好再躺回去。

喻文州站在病床边看着他,眼神又沉痛又怜悯。

叶修被看得发毛,问,“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喻文州赶紧收敛了眼神,说,“没有,只是……心疼你。”他答完,没忍住又开始盯叶修,欲言又止好一会,终于问,“你就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叶修试探性地反问,“我应该问你什么吗?”

喻文州皱起眉。

像是经历了一番深思熟虑,他问,“也许我现在问不是时候,但——你还记得你车祸前最后看到了什么吗?”

叶修心道,哦,感情我是遇到车祸了。

下一秒忽然反应过来——我靠这垃圾评级系统连剧本都不给?信息全靠套?玩儿我呢???

叶修想退出游戏,找了一圈,发现眼前除了喻文州的脸啥都没。

他脸色苍白地答,“不记得。”末了又补充,“我是说,我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喻文州瞪大眼,“但——你刚才不还叫了我的名字吗?”

叶修尴尬得扯扯嘴角,“除了这个。”

喻文州说,“你的意思是,除了我,你谁都不记得了?”

叶修摇头,“除了你的名字,我谁都不记得——我是叫叶修吗?”

喻文州点点头。

叶修说,“好吧,那再加一个我的名字。除了我俩的名字,我啥都不记得了。”

喻文州深吸一口气。叶修很惊讶,他没想到喻文州接受能力这么强——这简直不合理嘛,按理说失忆这种梗主角周围人不都应该大喊我不信吗。

叶修问,“我都这样了,你还不叫医生给我看看脑子?”

这话说得有点怪,叶修总觉得他好像在骂自己。

喻文州淡淡一笑,“看来你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就是你的医生啊。”

*

在喻文州自曝身份后,叶修第不知道多少次经历黑屏。他几乎已经习惯了,果不其然,没多久屏幕上便再次跳出小字,“解锁本剧中心人物:喻文州。男,职业:心理医生,XX大学犯罪心理学博士生。人物关系:任叶修心理医生三年。”

叶修的第一反应是,咦,我真有钱。他自己虽然没看过心理医生,但当演员的,患有抑郁症暴躁症等等心理问题的可不少。有段时间他还带沐橙去做过心理测试,以防万一,万幸结果正常。心理医生的价位,他大概心里有数,尤其是X大博士生这种,连续做三年心理辅导,这价格加起来能在中小城市买个房付首付了。

再回神,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原场景,喻文州就站在跟前,哪儿也没去。

叶修问,“我家很有钱吗?”

喻文州愣了一会儿,旋即笑起来,“我给你做心理咨询不收钱,不仅如此,我还倒贴你钱。”

叶修秒懂,“我是你实验对象?”

喻文州点点头。

叶修又问,“你怎么找上我的?”

喻文州说,“是你找上我。你看见我在校报上刊登的寻找志愿者广告,发邮件问了下相关信息,就同意了。”

叶修眨眨眼,心道原来自己也是X大,看来智商挺高的嘛,嘴上又道,“我问的是不是当志愿者能有多少钱?”

喻文州点点头,一副要忍笑又忍不住的样子。

叶修顿悟,感情这角色是个穷书生。他沉吟一会,问,“我躺了几天了?”

喻文州说,“一个星期。”

叶修感叹,“那这医药费我怎么付得起?”

“别担心,我会放进项目里报销的。”

叶修说,“你对我也太好了吧。”

叶修等了一会儿,发现没听到声音——不是喻文州的声音,而是他自己的声音。

什么鬼?系统bug了?ai产品盲叶修十分愤怒——就说了人工智能不可靠,我就不该一时心软玩这游戏,现在好了,出也出不去,连剧情都走不动了。

叶修琢磨着反正都卡了,便干脆破罐破摔向喻文州抛各种不期待回应的问题,“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帮人家录这么个玩意儿?录这东西报酬高吗?再说了心理医生你又不是没演过,老演这种滥好人色你不觉得憋得慌吗?”

“对你,永远都不觉得。”喻文州朝他温柔一笑。

叶修直觉警铃大作——这又是什么意思!他听见——靠我最后一句话有声音!

叶修看着喻文州,不急着接话,大脑飞快运转——我不能说话应该是因为这句话存在ooc的嫌疑,也就是说虽然没有剧本但我只有贴近“变态杀人狂”的人设才能让剧情进行下去。我不能夸喻文州对我好,只能骂他是滥好人——为什么一个被资助者会讨厌自己的资助人?而且我不是失忆了吗,为什么会蹦出“老”这个字?

幸好喻文州很捧他的场,他走到叶修床前,深手欲要抚上他的脸,叶修下意识往后一弹,躲开了。喻文州笑出声,“催眠这么久,这么一会儿就无效了,果然你对我的催眠免疫力越来越强了啊。”

叶修已经退到缩在墙角蜷成一团,全身都是防备的姿态。喻文州却一眼看穿他的不安,于是更靠近一步,“别躲了,你现在只有我了。”

叶修连发抖的手都停住了,“什么意思?”他问,想到什么却又拒绝自己去想那个可能。

“车祸是真的。”喻文州说,“你的父母都死在车里了,你现在只有我了。”

叶修全身僵硬。

“是你……”他问,两个字几乎是从牙齿里挤出来的。

“伯父喜欢喝酒也喜欢吹牛,人家激将几句他就要酒后开车证明自己,这怎么能怪我。”

喻文州靠得极近,一呼一吸都打在叶修的面上。

叶修的眼在喷火,他一改之前小白兔的懦弱模样,猛拽住医生的衣领,几乎要把他提起来——“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是我?”

“嘘——”喻文州竖起食指立在唇边,“不要激动。还记得我第一次给你做心理辅导说过的话吗?情绪是可以控制的。”

“我不要控制它!我要杀了你,喻文州我要杀了你!”

叶修的双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掐上喻文州的脖子,霎时,医生因为呼吸困难而脱力,被叶修顺势推倒在床边。可他却在笑。

“你……杀死那个女孩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即便艰难,喻文州还是把这句话说完了。几乎是瞬间,脖子上的压力轻了不少,他趁机掰开叶修的双手,从床上爬起来,又恢复上位者的姿态。

“后悔吗?”医生在患者耳边轻声问。

“我……真的杀了她吗?”叶修抬头,眼里是儿童般的迷惘和困惑,“我不知道,我分不清梦和现实。现实像做梦,做梦反而真实。”

喻文州用悲悯的眼神看他,不语。

叶修抬起自己的手,“我杀了她。”他的语气及其肯定,却不带愧疚,“她很烦,在图书馆吵吵闹闹,我拿出一根棒棒糖,骗她到隔间,用窗帘把她闷死了,这样图书馆就安静了。”

喻文州走近他,将他拥进怀里,“没事,我原谅你,孩子。你只是得病了,我会将你治好的。”

“医生,救救我,求求你。”带着哭腔的微弱哀求。喻文州感到胸前一片温热——他的珍宝总是这么脆弱不堪,一点小事就哭鼻子。

“放心,有我在,一切都不会有事。”喻文州温声道,更用手拍了拍叶修的背,他说,“每个人都会犯错,即便不犯错的人也生来有罪,我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赎罪。”

“怎抹书坠?”哭腔浓重的叶修仿佛真的变成孩童。

喻文州却极其耐心,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这是个罪犯。”他将照片放到叶修眼前。

“他是个间谍,在安全机关潜伏了十三年,盗窃国家机密泄露给Y国政府。杀了他,向政府证明我们的忠诚,用功勋赎罪。”

叶修看着照片,面色迟疑。

“不愿意吗?”

叶修摇头,“该……怎么做?”他抬头问。

喻文州又从兜里拿出一支注射器,“我会送你去他家,你在书房,他一进来,直接扎进脖子里,不用三分钟他就会心跳骤停。”

叶修看着注射器,满眼惶恐。

“不敢吗?”喻文州问。

叶修看着它,咬住下唇,没有回答。

“算了,不勉强你……”

“给我!”

叶修几乎是一把夺过注射器。

喻文州笑了,“我的乖孩子。”

他看见叶修接过注射器,仔细打量着,渐渐的,身体也不抖了。

喻文州觉得哪里不对。

“阿修……”

“别动!”叶修打了个响指。

霎时,喻文州全身僵硬。他几乎不敢相信,然而一向聪明的大脑却第一时间给出了唯一的答案——他被催眠了。

“什么时候?”不能动弹的心理医生问。他尽力保持理智,却没能阻止身体的颤抖。

“现实像做梦,做梦反而真实。”叶修说着,将注射器和照片一齐放到床头柜上,“久病成医,喻医生,你对我太掉以轻心了。”

喻文州苦笑一下,到了这般危急关头,身上的绅士风度仍未散去,他说,“你觉得就凭那两样东西能懂我的罪吗。”

叶修摇头。

喻文州说,“你还有别的证据,对吗?别天真了,你把我交给警察,他们会把我原封不动地送回来,连头发丝我都不会让我掉一根。”

叶修点头,走进喻文州,从他的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

喻文州说,“你不信我的话?宝贝儿,我从来都不骗你。”

叶修闻如未闻,他没法解锁——拨打紧急电话也不需要解锁。他依在床边,安静的等着。警局效率很高,对方几乎是刚响铃就接通了。“喂,x区警局。”

“我要自首。”叶修说,接着拿起注射器。

喻文州终于变了脸色。

“放下。”他说,“我叫你放下,叶修,听我说。”

“闭嘴!”

喻文州面如死灰。

他对话筒说,“我杀了很多人,但现在这一个是最后一个了。我本来想把他交给你们,但他说几遍我有证据你们也不会抓他。”

“喂,你在哪,你不要冲动,我们已经定位到你的位置!”

“他的罪孽比我更加深重。对他来说,我不是人,只是试验品。他说我是他最爱的一个试验品,我知道那是因为别的试验品都被他折磨死了。”

叶修拿起注射器,无视电话另一头的大声呵斥,缓慢而坚定地走向他的医生。

医生看着他,眼里的情绪满到溢出来——这不是个形容,晶莹的液体顺着眼眶掉下来。

针头插进去了。

叶修说,“我第一次见到你哭,原来你真的会哭。”

喻文州不能说话,却哭得更加凶猛,叶修不知道他是心情不好还是太痛。

叶修说,“忍忍,就三分钟,很快就会过去的。”

喻文州仍旧用那种眼神看着他——像他杀的第一个女孩一样的眼神。

叶修默叹一口气,闭了闭眼,“你想说什么,说吧。”

喻文州张开嘴,笑了。一个极其难看的,沾满泪涕的笑。

“我爱你。”他说,“你是我最引以为傲的杰作。我很高兴死在你手里。”

“疯子。”叶修骂。

“谢谢,彼此。我们天造地设。”

话音未落,喻文州再没能坚持他的笑,他因痛苦无法站立,但又不得动弹,整个人直直倒进叶修怀里。他的眼球几乎要脱框,嘴巴大张,咿咿呀呀不成句,口水留了叶修一身。

窗外,警笛大作。

*

恭喜,通关成功!

伴着欢快bgm的提示音把叶修吓了一跳。他还没出戏呢——刚才那种戏,这几年他都不接了,人老了,拍一次伤一年,拍不动。

解锁金句:就算失忆,变态依旧是变态。

ooc指数:1
剧情完整度:10
情绪饱满度:10
人物深度挖掘:10

最终评分:S

解锁共演嘉宾评价——喻文州笑眯眯的跳出来道,“不愧是叶修,期待下一次也能和你这样畅快淋漓的合作。”

还没出戏的叶修被他的笑吓得抖了三抖,赶紧挥手跳过场景。

系统提示:再次恭喜通关,请选择继续闯关/暂作休息。

叶修毫不迟疑地点击暂作休息。

休息倒计时开始:00:05:00

我去!闯完关都不带让我退出!这他妈什么垃圾系统!从来都很淡定的叶大影帝此刻有点崩溃。

系统提示:演员的体力和专注度保持能力也是本评级的重要考量度之一,请参评者充分利用休息时间调整情绪,进入下一关。

叶修此时此刻只想抽烟。

一根烟出现在他手上。

——我不抽电子烟!

叶修很有原则的拒绝了它——三秒。

三秒后,他一边抽烟一边思考,这本子虽然有点变态有点浮夸,bug也不少,但大体逻辑在,最巧妙的是所有的剧情乃至反转都在同一个场景完成,时间上没有任何切割,完全可以一镜到底完成。

略有启发的叶·编剧导演转行中·影帝,在心里的小本本上记下了笔记。

思考人生的叶修一只烟还没抽完,眼前再次黑屏。

依旧是眼熟的字体:欢迎来到第二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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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许】如何唤醒睡美人(上)

他纯白的骑士礼服被森林深处的淤泥沾染,脚下的黑色长靴附着森林魔物的血迹,一张坚定却疲惫的脸被玫瑰荆棘划出道道血痕。
又一剑,骑士终于劈开古老的锁,打开魔王城堡的大门。
终于到了。
整整一个月的旅途,他早在三天前便弹尽粮绝。越往魔堡深处,魔气聚集,所遇魔物也更加棘手。三天里,他斩断一只变异熊的脑袋、戳穿在浅水边追捕他的巨鳄的右眼;当剑被食人花的枝桠缠住,他甚至徒手撕开粘腻的花蕊……如今,魔堡触手可及,除却一点欣慰、骑士感受到深深的疲惫——他的体力和精力都已用尽,能走到这一步,靠得纯粹是替国王寻回王储的信念。
但他怀疑自己要支撑不住了。

他用剑当拐杖,支撑着自己一步步往前挪动。
出乎意料,魔堡毫不设防,恢弘的阶梯和敞开的大门仿佛在欢迎到来的勇者。骑士明白,整个魔域森林就是它最好的防护。
但即便如此,骑士也不允许自己有丝毫的放松——那些在此消失的前人,无一不拥有超凡的能力,却几乎都熬不过魔域森林,死在魔堡之外;传说到达魔堡并传出讯息的,仅有两人,却也在那张薄薄的信纸之后杳无音讯。
骑士闭了闭眼,权当休息,脑子里又闪过那两人的故事。

骑士和他们并不熟,他只听说,第一个闯进来的,是一位天才黑魔法师。
背负了黑魔法师的名称,天才却从不行恶事,靠着一手破防解阵的功夫闻名天下。两年前,他刚行完成人礼,便兴致勃勃地背着行囊来到这传说中无懈可击的魔域森林,誓要破解魔堡的防御。
他做到了。
这也是骑士走到大门,只需要砍掉一条古老的锁链的原因。思及此,骑士不禁对比自己还年幼几岁的魔法师感到敬佩。随敬佩而来的是惋惜——两年了,黑魔法师再也没有传出任何信息,关于他的下落,虽然众说纷纭,但总归不过三个结局——失踪、死亡、被魔王囚禁。
骑士想,如果可以选择,他一定不会选第三个。

第二个闯进来的是位年轻的富商,他比骑士年长不过两岁,却拥有富可敌国的财富。没人能确定为何他坐拥金山银库却要走上这条不归路。有人说他是为了迎娶一睡不醒的公主,借此助力自己从商人转为从政者。也有人说他的财富引起了王室的不满,国王故意刁难好除去自己政权的最大威胁者。
骑士并不是那些热衷阴谋论的人,更何况国王是他的家族宣誓效忠的对象。但莫名的,他觉得富商绝不是为了迎娶谁而走上这条路——谁会要娶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姑娘呢?至少骑士不会。
骑士听说,富商之所以能走进魔域,是因为他有扭曲空间甚至时间的能力。他利用对空间的掌控避开了魔域森林大部分魔物,而进入魔堡之后,虽然没能打败魔王,却利用能力让时间循环于同一日,借此保住睡美人的性命与容颜,也借此封印魔王的力量,让他的魔力永远停在这一天,再不增长。

骑士曾对此嗤之以鼻——他以为,若是人真的能掌控时间和空间,穿梭于过去或将来,那这样的人势必是无懈可击的。他无法想象这样的天赋者都不能打败的魔王该有多强大。因此他断定,富商的能力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弱点。
然而……骑士拄着剑,偏头看向阶梯两旁的篱笆。
他第一次看见这种景象——梅花、梨花、栀子花、雏菊,本属不同季节的花朵同时盛放。不仅如此,郁金香和雪莲两样完全属于不同地带的花也争相斗艳。这实在太奇怪,像有人把世间一切美景浓缩于小小城堡,当作献礼。
这想法把骑士吓了一跳——谁会给魔王献礼呢?

又或者,这一切都只是幻象。骑士想。
他摇了摇头,逼迫自己继续这段无止尽的路。
阶梯爬尽,他看见胜利的曙光。
门后的黑暗被阳光扫去,他终于看清,在空旷的大厅中央正是一盏透明纯净的水晶棺。
隔着阳光的折射,他看不清棺里的人,可不知为何他无法停住挪向水晶棺的步伐,它想拥有某种魔力,吸引着骑士走近它、打开它。
骑士的眼里再无他物,水晶棺代替骑士的誓言成为他新的信仰。带着迷恋和狂热,他朝它大步走去,全无之前的疲劳倦怠。
一步之遥,他的背后遭到重重一击。
“咚——”的一声,骑士倒地了。

一双纯白的靴子走近骑士沉睡的躯体。靴子的主人蹲下身,将骑士的佩剑从腰间抽出。
“白……起……?”他轻声念出佩剑上的刻字。
“是传说中能驾驭风的那位骑士吗?唔……一直想要的试验品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我就勉为其难收留你吧。”

他带着笑,摆摆手,骑士的躯体凭空浮起,下一秒,水晶棺消失,长长的待客餐桌取而代之,随即,整个破旧空旷的大厅全变了样,富丽堂皇的装饰和各类精致的摆件让城堡变成皇宫般舒适的居所。
骑士躺进一张柔软的大床上,佩剑也回到了鞘间。随着咔哒一声,城堡大门重新关上,破旧的锁也自动复原,安稳地挂在了大门。

“咦……今天又要结束了吗。”男人朝着门的方向自言自语。
“那就只能明天见了,我的骑士。”
带着温和如春风的笑意,他关上门,退出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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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仙真带感(AresX许墨)许墨视角

他很久没照过镜子了。
Ares来看他,提着他最爱的抹茶甜点。
“我没你想象的那么喜欢吃甜。”他抱怨,却得到对方的回答,“小傻瓜,别想着骗我,我比你自己还要了解你。”
“自恋。”他咬得很重,却很捧场的接过甜点,在玻璃窗前坐下,打开盒子拿出小叉。
“你不吃吗?”他问对方。
他摇头。
“为什么?”许墨问。在Ares开口之前他又道,“不要骗我。”
Ares看着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你怎么知道我要撒谎?”
许墨说,“也许你没注意到,但每一次你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就会挑眉。”
Ares笑了,“你就这样告诉我,不怕我改掉这个习惯让你看不透我吗?”
许墨说,“习惯哪是这么容易就戒掉的。”
Ares噎住。
对啊,习惯哪是这么容易就戒掉的,就像我已经习惯你的存在。

许墨吃了一口,看向窗外,那是他们俩共同的志向——期待这个纷乱的世界变好。
“所以,真相到底是什么?”
Ares愣了片刻,才意识到他意指之前的问题,可对方眼里的清澈,让他觉得仿佛自己的一切都已被看透。

“我……没有味觉。”他说。

许墨看向他,用眼神询问为什么。
Ares挂着浅笑,解释,“我的evol……是通过改造获得的。上帝从来都很公平,你想得到什么,就一定会失去些什么。”
许墨看着他,眼里不是高高在上的怜悯,而是满满的共情,他拿起叉子,叉了一大口蛋糕,举到他面前,“我可以帮你品尝。”他说,“所有你感受不到的事情,我不介意帮你体会一遍。”
Ares笑了,他伸手想抚摸对方,那只手却在半空停下。
许墨似乎并没有发现他的异常,他吞下蛋糕,问,“像你一样改造成功的evol,还有谁?”
Ares顿了顿,才道,“我是唯一一个改造成功的幸存者。”
幸存者,许墨品尝这个词。现在这个世界,还活着的,都能算作幸存者。但Ares这三个字的分量,绝非他人可以想像和比拟。
“你……”许墨开口,斟酌用词,良久才道,“不要把所有的负担都压在自己身上,你可以憎恨那些人,你也可以选择不拯救。”
许墨说,“你可以选择不当英雄。”

Ares尝了一口许墨为他泡的茶。
即便他没有味觉,也有种闻到茉莉花香的错觉。
他放下茶杯,瓷器互碰的清脆响声之后,说,“但我愿意当英雄,为了你。”
他没意识到自己嘴角浓烈的笑意,继续道,“只当你一个人的英雄。”
出乎意料的,许墨并不开心,他低下头,又吃了一口甜点。Ares注意到他脚边散落的书,《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神明皱起眉。
许墨也品了一口自己面前的茶,“我有时候……很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他说得很轻,可每个字都重重地打在Ares心上。
“一开始,我做学术,写论文,即便政府盯着我,我也决不妥协。我给学生们上课,尽量让他们接受我的思想。后来我觉得这样依旧不够,我建立了自己的社交网络,期待影响更多的人,但……我觉得,我始终是个理想主义者,是个号召人,我能做到的如此微笑,面对越来越糟的世界,我无能为力。”
Ares不同意,“不要妄自菲薄。”
对许墨来讲,这是Ares对他用过的极其严厉的语气了。许墨甚至不知道对方是不是生气了。他听见Ares又道,“我就是被你号召改变世界的人,从这个角度看,你也在影响这个世界,不是吗?”
许墨看着他,“谢谢。”他说。他盯着Ares,像欣赏一幅画,“真可惜,你的眼睛明明这么好看。”
Ares笑,“每个人都会为革命付出代价。”
许墨说,“可我私心付出代价的那个人不是你。”

“你相信这个世界会变好吗?”Ares问。
许墨摇头,“我只尽最大的努力,并不期待结果。”
Ares站在门口,看着他,又问,“如果世界恢复正常,你想出去干什么?”
许墨想了一会,“找张镜子,看看自己长什么样。”说完他自己就笑了,“是不是很可笑。”
Ares严肃而认真地摇头。他其实还想说,你笑起来双眼眯成弯月真好看。
许墨说,“我希望找回我的记忆。我想知道我经历过什么,是什么让我变成现在这样。”他顿了顿,“我想找回完整的自己。”
天知道Ares用了多大力气克制自己拥抱对方的渴望。
他凝视许墨,眼里波光流转,却半晌吐不出一个字。
“这就要走了吗。”许墨受不了这样沉重的沉默,主动开口。
Ares点点头,又道,“如果你希望我留下来……”
“没事,”许墨说,“我还有本书没看完。你在房间里我可没心思看书。”
Ares想要拥抱对方的冲动更加浓烈了。
但他没有行动。
“下次再见。”
“再见。”


Ares取下头盔,看着空白房间里冰冷的器械,长长叹了一口气。
“Ares!”黑衣女子兴奋地推开门走进来,“你成功了!他完全没有提起Queen!”
她被Ares冰冷的瞪了一眼,立刻止住话头和步伐。
“对不起。”她意识到自己的僭越,立刻低下头,展现自己的绝对服从。
Ares并不在意,将头盔放回原位,从机器中走下来,“他不肯出门。”Ares说着,走到机器正对的显示屏前,打开方才的记录影片。“而且,他痛恨他自己,我能感受到——他把自己困在房间里了。”
黑衣女子悄悄抬头,刹那,被她的神祗脸上毫不掩饰的痛苦和矛盾震撼到忘了呼吸。
“那是一个没有镜子的房间,”神明说道,“他甚至忘了自己的长相——他不知道自己和我是同一张脸。又或许,他制造这个房间的初衷就是忘掉我们之间的联系,忘掉我。”
神明对着三维投影里在床边叉起蛋糕的许墨伸出手,抚摸对方完整无缺的右眼。
为什么?
他扪心自问。
我夺取你最痛苦的记忆,承担所有你经历过的黑暗,让你恢复所有感官,帮你忘却那个让你陷入矛盾的女孩,可为什么,你依旧选择把自己困在自己的世界里?
Ares闭上唯一完好的那只眼。

也许,当个好人从来都比当个坏人困难得多。
他苦笑。
他自诩新世界的神,秩序的创造者。他信誓旦旦为所有人带来幸福,可是——
“我到底……要如何才能让你快乐?”

水仙真带感(AresX许墨)

“Ares。”
一个遥远的女声。
“Ares……Ares!”
近了,变得急切。他猛然睁开眼,“是你。”他说,语气平淡。
黑衣女子将自己胸前一缕大波浪卷发撩至脑后,“这好像是我第一次见你出神。”她道。
Ares看向落地窗外如地图般渺小的城市,良久,开口道,“他开始忘记我。”
“他已经从恨我,到开始想要忘记我。”
黑衣女子放下头发,站正身体。她没有说话——在这样的时刻,任何的话语都是对她眼前的神祗的玷污。她甚至不敢想象自己还能接触到Ares这样一面,她忍不住屏住呼吸,顺着男人狭长眼睛里的失神看向窗外。

窗外,是一个崭新的世界。战火、混沌、流离失所的渺小人类、暴走的evoler,所有建立新秩序的前提都已经完备,他们唯一缺的,是一个领袖,一个信仰,一个神明。
一个Ares。
神明却开口道,“那不是他想要的世界。”
“他的世界只有蓝天、草地、画画,和那个女孩。”
听见最后四个字,黑衣女人全身一震。“Ares,你准备将她……”
“她是新世界的祭品。”神明说,毫无起伏的语气。这句话是女子意料之中,但却又让她毫无防备地打了个寒战。
“但如果献祭她的代价是让许墨离开我,也许我要考虑改变我的策略。”
女子双眼猛然瞪大,“不可能,他不会同意……”
“他算什么?”
女子噎住。
这是怎样的语气——不是嘲讽不是讥笑,是平常到令人遍体生寒的反问。形势已经发生变化了,她意识到,并忍不住抬头去看Ares被黑色眼罩覆盖的右眼,那是当年他表示衷心留下的痕迹,但现在,她顿悟,Ares从来都只忠于他自己。神明何须顾及他人?
可直到下一秒,她才彻底明白那句话的意思。她看见Ares带着淡淡的笑意,从虚无中拿出一张面具。
她认得那张面具。
所有Black Swan的人都认得那张面具,那是最高权威的象征,是让所有人都颤栗的存在。但,“啪——”得一声,就在她眼前,面具四分五裂,化成白色的粉末,消散在空中。
她很少惊讶,此刻也忍不住伸手捂住嘴——“Ares,你……你把Boss……”

“从现在起,我就是Black Swan唯一的领袖了。你可以选择服从我,或者死。”
她深吸一口气,竭力克制自己的震惊,胸前的起伏却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
“我……”她说,哽咽一会,“Ares是我唯一的神明。”
“很好。”神明拉出一个浅浅的笑,转瞬即逝,他迈开腿,往玻璃窗前又走了一步,“他想要的世界,我会给他的。建立新世界,这是我们从始至终共同的、不变的追求。”
“但他……”她想说,许墨想要追求这个世界绝对不会是以这样的方式,然而仅吐出两个字,Ares便截过话头,“他是我的,谁都不可以让他离开我。”
这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咬牙切齿间让人感受到神的意志,可下一秒Ares又温柔的不行,“他不需要知道新世界是如何建立的,他只需要看到我给他递上的结果,就行了。”

她本不想破坏这气氛。
已经不再落下的太阳散发着柔和的光,透过玻璃窗撒到Ares身上,神明看着玻璃里他的倒影,像是在看另一个自己,深情而专注。很美,美到她想请最优秀的画家将这一刻永恒固定,可她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开口,“但queen……”
瞬间,随着暴风而来的重压,她跪倒在地。
没有人可以承受神明的怒意。

很久、很久的沉默。
“我会让他忘记queen。”
他说。
“就像他现在忘记我。”

“假的”
“如果我这样说,你会相信吗?”

是最后的挽留和侥幸
是自我欺骗和无谓挣扎
是求而不得的爱
是从明知注定悲剧也想让过程长一点、再长一点的骗局

你改变了我的一切 但抱歉我配不上你
再见我的蝴蝶 请你飞得更远更远
到没有我的 完美的世界里去

再见了
再见了

《每一种爱都危险》

《每一种爱都危险》

把喜欢这件事从心里掏出来 血淋淋的 鲜活跳动的
用温柔包起来 滚一滚
揉碎了 放一点在做饼干的黄油里 撒上糖粉
放一点在包饺子的面里 加个鸡蛋
放一点在下面条的酱油里 配点鸡精
端上桌去 喜欢成熟了 变成爱
顺着你的红唇 被你吞下去 咕噜咕噜 滚到胃的最底
又升腾起来 爬上你绯红的脸 成为满足的笑意 成为羞涩的推拒
“好吃 够了 吃不下了”
我心里 新的喜欢又生出来
顺着手指 飘进你的发丝 你的下巴尖 你紧张耸起的蝴蝶骨 你衣领下故意敞开的第一颗扣子
在让你爱上我之前 我得先属于你
心也好 肺也好 整个人更好
变成祭品 带着过量的祈望去见你 却还恨躺在蒸笼中 没法亲手把自己端给你
被你吃进口 进入你
被胃酸分解 死过去
又以新的形式重生 渗透进身体的每一部分
心 肺 脾 肝 肾
终于 成为你
献礼完毕 轮到我的回合
做好准备好给我回礼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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