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叶/全员】出走安全区 演艺圈paro 章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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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 江波涛

 

“啪”的一声,江波涛带上了车门。

 

他坐在驾驶座上,把刚买好的虾皇烧麦往副驾的周泽楷手里递,“你昨晚给我发的信息,说叶神找你拍电影,真的假的?”

 

周泽楷点了点头,若无其事地伸接过塑料袋和筷子。

 

“他心可真大,”江波涛一边戳烧麦一边感慨,“刚说不演电视剧了,转个背就去当模特跟你抢饭碗,这才不到一年怎么又要去拍电影?”他戳好一个烧麦,正要吃,看周泽楷不接话,问了句,“你可别告诉我你接了。”

 

周泽楷正在咬烧麦呢,他嚼着嫩虾,也不怕江波涛等,一口咽下去了,才说,“接了。”

 

江波涛的烧麦差点没掉地上,“你你你你说啥?你就这么接了?约签了?”

 

周泽楷停下吃烧麦的动作,点了点头,一副你干嘛这么大反应的脸瞧着江波涛,反问道,“不行?”

 

“不是……”江波涛把烧麦和筷子都放下了,这会儿他真没心情吃这个早餐,“你真签约了?片酬也给定了?”

 

“分红。”周泽楷简明扼要的说。

 

“分红?分红那也得有个底薪吧?他当演员当模特确实挺成功,可这跟拍电影能一样吗?他要是拍砸了,你能分到几个钱?能有你一次秀拿的钱多吗?”

 

周泽楷没说话,淡定地继续吃烧麦。

 

江波涛又急又无奈。他当周泽楷经纪人三年了,看着他一路从默默无闻的替身模特走到如今这一步,尽管所有人都夸他眼光好,夸周泽楷是个随和好带的明星,但江波涛知道,周泽楷这个人只是看着软,但一旦他认定了什么东西,执拗起来,谁都得啃不动,谁都得让步。

 

而不承认也不否认,就是他犯拗的经典标志之一。

 

江波涛能怎么办呢?他只能继续劝,“叶修在业内有资源,这我不否认,但是他以前就是个拍电视剧的,别说导电影,他连演都没演过,初出茅庐第一回,这实在没个保障啊。”

 

周泽楷想了想,说,“王杰希。”

 

王杰希是圈内著名的鬼才,因为自编自导自演拍了一部惊悚题材的小成本电影大卖后成名,后来跟微草签约,开始拍各类大片,如今算是微草的顶梁柱。

 

江波涛被他一句话,不对,被他三个字给堵得没法反驳。以后谁再跟他说周泽楷语残他跟谁急!

 

“行,咱不说叶修,就说你,你可是完全没有演艺经验的新人,你真的想好要去拍戏,趟这趟浑水了?”

 

周泽楷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江波涛不死心,问,“就你一个人选?他让你试镜了吗?”

 

周泽楷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没有。

 

江波涛看他这反应,一拍大腿,“我就说吧!试镜都不试,随便拉个新人就赶鸭子上架,这能靠谱?”

 

周泽楷也吃不下了,把烧麦放到一边,瘪瘪嘴,说:“靠谱。”

 

江波涛气急,“叶修给你喝迷魂药了?才一晚你就这么替他说话?”

 

周泽楷也不解释了,回头伸手去拿他丢在车后座的公文包。江波涛眼睁睁地瞅着他从里头拽出一本A4大小黄色封皮的册子,不等他看清封面,周泽楷将它翻了两面,递到江波涛面前。

 

江波涛狐疑着接过册子,一低头,首排赫然写着,“主演:叶修(饰李烁)、周泽楷(饰陈祺浩)”。

 

自导自演?倒是挺省钱。

 

再往下看,女配,苏沐橙?江波涛愣了,“叶修不是早和嘉世闹掰了吗?不是说他耍大牌,脾气不好,嘉世的人跟他貌合神离,怎么苏沐橙还肯给他的电影捧场?”

 

周泽楷说,“见到了。”

 

江波涛消化了好久,才明白这句话是见到苏沐橙的意思。“你你你、你昨晚去苏沐橙也在?”

 

苏沐橙是在自己答应签约的时候来的,她过来,就跟叶修说了一句,“这回总算能开拍了?”

 

叶修笑眯眯的,也不答话,抽了根烟叼嘴里。

 

苏沐橙便转身跟周泽楷说,“你瞧他这样,你知道他为了把你拉进组让我们等了多久吗?所有演员都定了,就差着陈祺浩,除了你找谁他都不要。”

 

江波涛平复了一下情绪,继续看,“唐柔?这是谁?演过什么?”

 

周泽楷说,“新人。”

 

江波涛:……

 

行吧,这叶修还真擅长打次脸再给颗枣。

 

“那这个乔一帆呢?”

 

“一样。”

 

“那这个友情出演,剑……剑与诅咒?!”江波涛眨眨眼,抬头看周泽楷,“不是我知道的那个剑与诅咒吧?”

 

周泽楷一笑,“是。”

 

剑与诅咒,当红音乐组合,是国内首个尝试将民谣和说唱结合在一起的原创乐队,成员包括黄少天和喻文州,两人一个负责rap一个负责民谣。组合出道三年,红了两年半,而且越来越红,口碑高又卖座,数当下最红音乐组合他认第二绝对没人敢认第一。

 

江波涛支支吾吾半天,“这、这,他跟那俩人关系很好?从来没听说过啊!还友情出演,连钱都不要,叶修不是真给人家灌了迷魂药吧?”

 

周泽楷也不反驳,又轻笑一声。江波涛意识到,自己竟然被嘲笑了。

 

江波涛不开心,放下本子继续找茬,“就算人家红,请唱歌的人来演戏,也太胡闹了!”

 

“不会”,周泽楷说,“本色出演。”

 

江波涛看着他,没懂怎么个本色出演法。

 

周泽楷也干脆,“你先看。”

 

*

 

第二天,江波涛再见周泽楷时,顶了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昨晚他看本子看到凌晨四点才睡。本子不长,几万字,他一口气就看完了,可看完之后,满脑子都是里面的剧情,在床上躺了两个小时愣是没睡着。

 

看完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为什么周泽楷觉得这片“靠谱”了。这的确是个很吸引人的本子。影片的第一幕,陈祺浩和李烁在酒吧里碰到了,李烁一个富二代,天不怕地不怕的,吊儿郎当地就去勾搭李烁。两个人一拍即合,摸进二楼老板的房间,正要上床呢,却发现两个人都不当下面那个,僵持了半天,最后裤子都脱了的陈祺浩又把衣服扒拉上,转个背走人了。

 

这么个开头,就算不是gay,江波涛也迫切的想知道后头的故事。

 

却没想到之后笔锋一转,忽然讲起酒吧老板——一个二十出头的名叫Lisa的女孩。她上了楼,看到自己床乱成这样,误以为男友出轨,和他大吵一架。谁知拿错了证据却猜对了结局,于是阴差阳错的分了手,之后就遇到阿柔。

 

阿柔名不副实,长得高冷,人也高冷。遇到她之前Lisa一直说自己是直女,遇到她之后,Lisa改口说,我的性取向是阿柔。

 

Lisa想和阿柔约会,不确定阿柔的性向,打电话让李烁来。李烁当时走得干脆,心里头却一直对陈祺浩念念不忘,于是借着Lisa的通讯录要到他的电话,把他也叫了过来。

 

四人在酒吧里碰了面,却遇到有人对服务生动手动脚,李烁正想出头,陈祺浩二话没说把人家揍趴下了。李烁趁火打劫给人家背上踹了一脚,扬言这小服务生是他罩着的,又欠揍的摸了把人家的屁股,手还没放上去,陈祺浩扔了杯子走了。

 

李烁向来是被人捧着的角色,哪遭过这种苦?又设了全套把陈祺浩再约出来,给他的酒里下药,看着小弟们起哄让他喝,不知道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抢过他的酒杯一饮而尽。

 

李烁喝了药,虚得不行,又在厕所里遇到上回陈祺浩揍过的咸猪手。咸猪手还没出手,被突然闯入的陈祺浩吓走了。看到这儿,江波涛以为就是个烂俗的英雄救美顺带上床梗,结果这剧本不按套路出牌——陈祺浩把李烁抱进房,喂了药,坐床边不动了。李烁问,“你不上我?”陈祺浩说,“我像强奸犯?”

 

李烁不说话了。

 

陈祺浩说:“我不是gay。”

 

李烁惊了,“那你还来勾搭我?!”

 

陈祺浩:“明明是你勾搭我。”

 

李烁又蔫了,翻个身背对陈祺浩,半晌,才说,“其实我也不是。”

 

陈祺浩问:“你想玩我?”

 

李烁说,“你不想玩?”

 

陈祺浩笑,“我只来真的。”

 

稀里糊涂的,两个人算是处上了。陈祺浩从宿舍里搬出来,跟李烁住到了一起。剧情走到看似轻松的地步,但陈祺浩进李烁公寓时的反应便彰显出两个人是从多么不同的环境里成长起来的。李烁越来越频繁的酒局,让对富二代圈毫无兴趣的陈祺浩厌烦,而李烁没能意识到,陈祺浩最讨厌的是他所谓的朋友们朝自己看来的玩味的眼神。

 

他们觉得陈祺浩是李烁包养的小白脸。

 

渐渐的,陈祺浩不想去了,李烁每每抱怨他不给面子,却还是一个人赴宴玩得不亦乐乎。

 

他俩性格差异巨大,唯一的相同之处是倔,结果便是同居了一个月还是互相用手解决,扔硬币都没能让陈祺浩屈服做下。又一次李烁满身酒气的回家,缠着陈祺浩要上床,被后者拖进浴室,一盆冷水从头到尾把他冲清醒了。

 

“李烁,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爱?你有想过半分我们真正在一起的可能吗?”

 

翌日,陈祺浩走了,衣服匆匆忙忙收拾了几件,毛巾牙刷却都还留着,李烁看到自己桌旁的字条,“我回家了。”

 

李烁第一次被人甩,难受,却又不想别人看出他难受,又去酒吧嗨,却看见紧闭的酒吧大门,和门口提着行李箱的Lisa和阿柔。

 

“你不开酒吧了?”李烁大惊。

 

“开,”Lisa说,“我就给自己放个假,跟阿柔出去玩一趟。”

 

“哦。”李烁说,自己都闻到自己话里的酸气,“你们在一起了?”

 

Lisa没回他,反而抬头问阿柔,“算吗?”

 

阿柔说,“算,我会跟你结婚。”

 

李烁从酒吧离开,路上就订了一张去陈祺浩家的车票。他回家收拾收拾行李,上了车一路杀去陈祺浩家。李烁没来过这种乡村,各种巷子把他绕晕了,天暗下来的时候他终于摸到人家门口,却听到里头传来极响的打骂声。

 

那晚,陈祺浩被赶出来,他俩一起走了很久的夜路,终于找到一家旅馆。李烁没住过这种宾馆,但那晚他好像无师自通地学会照顾人了,他找前台老板借了正红花油,回房给陈祺浩上药。他一边上,一边骂对方傻。陈祺浩不说话,由他骂,等李烁的手摸到对方腰间,陈祺浩一把抓住那只手,将他往身前拉,李烁顺势栽进他怀里。

 

看到这里的时候,江波涛真的没猜到这本子竟然是个悲剧。

 

剧情来到高潮,也接近结尾。两人回了家,陈祺浩回到学校,却发现有人给自己申请了休学。李烁想跟爸妈出柜,却被父亲告知安排了出国进修,若是不去,就把陈祺浩的同性恋身份曝光。

 

一周后,学校给陈祺浩发了复课通知书。几乎是下一秒,他就接到来自李烁的电话。

 

在酒吧,他们见了最后一面。常驻酒吧的歌手唱的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曲目。陈祺浩坐在那儿,等李烁一个解释,却没想到等来一句告别。

 

从酒吧出来后,有一段李烁的内心独白。他说,我现在知道什么叫爱了。

 

尾声跳到了十年后,依旧单身的李烁从美国回来后又去酒吧找Lisa。她最终还是没能和阿柔结婚,旅游回来两人就分手了,最后Lisa嫁给酒吧的商户所有人,两人结婚两年,Lisa怀上了宝宝。谁知一进门,就遇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坐在沙发里,训一群围着他站着的壮汉。

 

是陈祺浩。

 

他变了很多,蓄了胡子,头发也长了,脸变得沧桑,但李烁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李烁不知道对方竟然还在这座城市,还来这酒吧,他又惊又喜,刚想上前去,却看见一个男孩拉了拉陈祺浩的袖口,懒洋洋地开口:“浩哥,我累。”

 

陈祺浩闭了嘴,将男孩拉到他腿上坐着。

 

没跟Lisa打招呼,李烁直接转身走出酒吧。

 

上车之前,他将烟头随手扔到地上。片刻后,那团草烧起来。镜头停在烧起的火上,全篇完结。

 

关上剧本,江波涛觉得无比感慨。

 

本子里让江波涛觉得触动的,不光是主角们所谓超越世俗的情感,还有许多小细节。譬如当阿柔向Lisa抱怨自己的父亲管教太严,她离家出走来到这儿,Lisa却说,我真希望我爸还活着。譬如被父亲大骂不孝时,陈祺浩却说,“不管你认不认,我将来肯定会养你”。譬如从没去过乡下的李烁,差点把公共厕所当成住所闯进去。譬如因为权势而失去爱情的陈祺浩最终成为了权势的一份子。

 

江波涛一边觉得回味无穷,一边又把本子翻了几遍。等终于放下本子,天都快凉了。

 

眼下,他提着早餐,站在车边等周泽楷。为了防止自己睡着,他特地站出来,靠着车,然而头还是忍不住,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好几次差点撞上后视镜。

 

周泽楷下楼了,大老远的就看见他,一个跨步过来,拍拍他的肩。江波涛惊醒,“呀,谁……哦小周。”江波涛把早餐盒递过去,一边开车门一边揉眼睛,“我把本子看完了,昨晚就睡了两小时,困死我了。”

 

“辛苦。”周泽楷说。

 

“是个好本子,”江波涛评价,“但这本子……能上映吗?”

 

“立项了。”周泽楷说。

 

江波涛惊了,当下咋舌感慨叶修果真不是一般人。

 

“你能演好陈祺浩吗?”没见过周泽楷演戏的江波涛心里直打鼓。

 

“试试。”周泽楷说。

 

本人都表态了,他一个经纪人还能说什么呢。江波涛叹口气,将剧本递还给周泽楷。

 

这一递,江波涛才发现,他一直忽视了封面上编剧的名字,“诶?楚云秀?我靠是楚云秀编的啊,我说怎么又虐又狗血!”

 

楚云秀,当红编剧、小说家。在这个拍电影靠IP的年代,坚持自己的小说只能自己改编的几乎只有她一个人,能在两个小说和编剧两个领域都做到顶尖的,国内更是屈指可数。

 

周泽楷眨眨眼,“不止。”

 

江波涛仔细看,发现编剧一栏有两个名字,“哇靠,楚女王的名字竟然还排在别人后头?苏沐秋?这谁?跟苏沐橙什么关系?”

 

周泽楷摇摇头,“不清楚。”


-TBC


【周叶/全员】出走安全区 章二

姗姗来迟的第二章,先说声抱歉,最近有点忙。后面的更新可能也是这样挺不定期的quq

爆字数写了5k。。自己被自己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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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 叶修

 

“我觉得你很有戏感,你想拍戏吗?”

 

叶修很想把烟点着,真的。他很少紧张,但这会儿,周泽楷的沉默让他清晰的听到自己心脏的跳动声。

 

他很少紧张,究其根本是因为他不做无把握之事。这次跟嘉世闹掰了,出来当模特,不过一年,他听到不知道多少讥讽,多少骂声。他不在乎,全把那些话当耳边风,因为他知道自己并不会在模特那条路上走多远,他有更长远的打算,他真正想做的事情,是等竞业禁止期过了,自导自演,拍手上的这个剧本。

 

他知道自己能做好——只要他能拉到足够的赞助,只要他能保障自己有完全的掌事权,只要他能找到他真正中意的演员们。

 

但是有好演员演,和让一个当红知名模特答应跟着你一个毫无经验的导演去拍一个同性恋片是完全不一样的事情。对于周泽楷能否演活“陈祺浩”,叶修对他、对自己,都有信心。可对于周泽楷会不会义无反顾的跟自己转行探索一个全新的领域,他还真没多大的把握。

 

沉默,更长的沉默。这是每一个尝试和周泽楷搭话的人都不得不接受的煎熬。

 

这也算好事,叶修安慰自己,至少他没有第一时间就拒绝。

 

叶修叹口气,取下嘴里的烟,“我也不要求你马上给我答案,这么着吧,”他抬手看了看表,“时间也快到了,你先去下一场秀……那场什么时候结束来的?”

 

周泽楷眨眨眼,“十点。”他说。他知道叶修对于自己的秀几点开始几点结束定然摸得一清二楚了,否则他怎么可能这么碰巧抓住了自己这点休息的空档,绕过江波涛特地找自己单独对话。周泽楷也知道,叶修不过是想自己在这段对话里多说几句。

 

果然,叶修几乎是在他话音刚落时就应声道,“好,我在H市剧场后台等你,等秀结束了,你跟我去个地方,不耽误你多久,顶多一个小时,拍不拍去了你再给我答复,怎么样?”

 

周泽楷想了很久,是真的很久很久,久到他的头发都快被化妆间中央空调吹来的冷风吹干了,他才终于缓缓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嗯”。

 

*

 

周泽楷比他想象得还要准时。

 

叶修也去看了秀。他混在人群里,在会场一角偷偷的看。CH这季的搭配很大胆,无论是设计还是色彩,别说一般人,就是叶修自己,定然也驾驭不了灰色西装、嫩粉粉红衬衫、明黄领带这样的搭配。他估摸着要是自己来穿,顶多能算得上一句可爱,可他周泽楷却能穿出自信又性感的风情。

 

但真正让叶修觉得陈祺浩的角色非周泽楷不可的,不是他在秀场上展现出的自信,而是下赛场的一瞬间,他对工作人员露齿一笑时流露的腼腆和谦卑。叶修见过许多能在镜头前展现自信的老演员,但在现实生活中,能如此自然的在气场刹人的模特和沉默腼腆的少年之间如此自然切换的人,他真真是第一次见。

 

剧本里第一幕,陈祺浩和李烁在Gay吧里遇到,两个彼此都自认不是gay的人忽然看对眼了,不约而同的对望了好几眼。李烁主动去勾搭陈祺浩,就是因为他看起来安静腼腆的气质让李烁误以为他是个零,而李烁作为有钱人家的少爷,从来没想过要当下面那个。

 

紧接着的第二幕就是开房之后床笫间不可调和的矛盾的爆发,影片里这个转变也许只有几分钟,要在这几分钟里自然的过渡,完成两个完全不同性格的转变,叶修想了很久,没有什么好的艺术处理方法,他需要的是气场,是自然流露的压迫感,任何用力过头的刻意都会毁掉剧本里诠释的那种在全然不知对方状况下的与生俱来的征服感,和随之而来的发现对方并非自己能咬下的猎物时的惊愕。

 

就像片名里说的,《烈火与烈火》,陈祺浩是一团远看像冰的火。他需要周泽楷,这角色非他不可。

 

叶修将烟按进垃圾桶,朝周泽楷挥了挥手,“这边。”

 

*

 

这车程比叶修想象得还要沉默。

 

老实说他们的关系算不少好,但也绝对不算坏。进模特圈一年,叶修拿到了别人曾经没想过他可能会拿到的资源。虽然跟周泽楷没得比,但也算得上小有名气。他们俩也不是没有同台过,但周泽楷好像天生就难以接近。他跟那些在你被迫转行时给你穿小鞋的人不一样,但跟那些适时给你援手,希望你加入他的利益小圈子的人也不一样。或真或假,周泽楷表现得对那些利益纠纷一无所知,也全不感兴趣。这也不是没有原因的——他有一张让人惊艳的脸,还有每天无论多忙都必须抽两小时健身的敬业精神,以及没人羡慕得来的出道在男模圈青黄不接时期的运气。他不参与那些利益纷争,有人觉得他不屑,但叶修知道,他压根就不需要。

 

在发现周泽楷私底下这般可爱的人设之前,叶修也没想过要去主动招惹这位年轻的大神。近年来能在国际上有影响力的男模,除了周泽楷压根找不到第二个人。叶修惹不起,也没想过要躲。两个人就这么不咸不淡的当着名义上的同事。

 

换句话说,他对工作外的周泽楷的了解是零。

 

“小周刚才走得不错。”叶修一边开车一边闲扯。

 

周泽楷看着前方,没有接话。

 

叶修不知道他是听多了这些赞美还是压根不想听,他想了想,换了个话题,“你以前有过表演的经历吗?”

 

“没。”这次回答倒是快。

 

叶修明白了,跟周泽楷对话,最好就用“有没有”、“是不是”这种句式,把他要说的话降到最低程度。

 

“感不感兴趣呢?”叶修又问。他忽然觉得自己像在设计某个调查问卷。

 

他以为周泽楷会回答不,或者还好,再或者干脆就闭嘴装没听见。但他说,“不知道。”

 

叶修瞪大眼,当下便觉得有戏。

 

他还想继续追问,周泽楷却难得主动开口,“去哪?”他问。

 

叶修笑笑,“怎么,怕哥把你卖了?”

 

周泽楷特别认真的答,“嗯。”

 

叶修:……

 

你别说,周泽楷还真挺值几个钱。

 

他不敢再开玩笑,正襟危坐、直视前方——“别急,前面就是了。”

 

*

 

他们最终停在一家酒吧前。停车时周泽楷瞥了一眼,看见酒吧名字叫兴欣。作为一个酒吧的名称,它实在太不文艺太不够情趣太普通了,普通到让人怀疑它到底是不是个酒吧。

 

叶修锁了车,率先走进去,周泽楷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头。

 

甫一进门,就听一个女声喊着,“呀,总算来啦。”周泽楷往叶修身旁走了一步,见一个扎着单马尾、素面朝天,身着长T和牛仔裤的女人在吧台里和他们打招呼。她不是普通男人期待在酒吧看到的那种女性,但莫名的,周泽楷感受到她与身俱来的亲和力。

 

“迟到这么久,我还以为你不来了。”等两人走到吧台前,她先嗔怪地跟叶修碎嘴几句,接着转脸瞧向周泽楷,“那啥,我是陈果,是这家酒吧的老板。”

 

周泽楷朝她点头,接着自我介绍:“周泽楷。”

 

“我我我知道你是谁,我是你的粉丝!我特别喜欢你,你能给我签个名吗?”陈果说着,竟还拿出了纸和笔。

 

“去去去,干正事儿呢。”叶修斜她一眼。她瘪了瘪嘴,念念不舍的收了便签本,“行吧行吧。”说话间像是受了委屈,但下一秒就全不在意似的摆出了东家的架势,“这会儿人多,我让小乔给你们留了位置,你们直接过去坐就行。想喝什么我等会给你们端上来。”

 

“我喝什么你知道的,”叶修说,“小周呢?”

 

周泽楷不太想在这种场合喝酒,“橙汁。”

 

俩人入座了,叶修便顺其自然的打开话匣子,“你看看周围,看出点什么没?”

 

周泽楷后知后觉的去看,他首先注意到很多人在看他。由于特殊的工作,周泽楷早就习惯被人看。但旋即他意识到,看他的几乎都是同性。而且——紧接着他就发现,尽管酒吧里四分之三都是男性,但大家像是约好了似的,男女全都是分开坐的。男孩在和男孩喝酒,不对,周泽楷皱起眉——男孩在和男孩调情。

 

“这不是间gay吧。”叶修在他得出结论之前否定了他的想法。

 

这倒也是,哪有gay吧还出现女孩子的。

 

“陈果很早就开了这间酒吧,她交的朋友很多,里头基佬和蕾丝都不少,他们有时候来找陈果玩,顺便点些酒,开开聚会什么的,陈果来者不拒。后来慕名而来的越来越多,慢慢就发展成了这个区知名的同性恋聚集地。”

 

他刚解释完,头顶传来一句“打扰了”,一个穿着白衬衣黑夹克还带了领结的人过来给他们送水,周泽楷抬头时被他头顶戴的兔耳朵吓到。

 

不过,更有趣的是,侍者竟然送来两杯橙汁。

 

周泽楷被这一切弄得一愣一愣的,还没反应过来,叶修举杯碰了碰他的,“为了默契,喝一口?”

 

那时候,戒备心极强的周泽楷还以为他是故意做了这么一出戏,后来才知道,他们叶导是真不能喝,一杯就倒。

 

周泽楷抿了一口,等着叶修继续说。

 

“刚才那小侍者,”等那人走了之后,叶修说,“你看他那装扮,会想到什么?”

 

周泽楷眨眨眼,没说话。

 

叶修说,“给你三个选项,A、酒吧里的兔儿爷,B、老板娘让他穿成这样招揽顾客,C、他自己就是个异装癖。”

 

周泽楷皱起眉,他细细琢磨一会儿,正要回答不知道,叶修忽然拉开凳子起身,说,“你先喝着,我去趟厕所,回来再给我答案也不急。”

 

语毕,他潇洒地走了,徒留周泽楷一个人眨巴眨巴眼干坐着。

 

他当然不会干坐着——他可是周泽楷。几乎是叶修起身的下一秒,旁边桌的男人顺势就坐了过来,“帅哥,你好啊!”男人瘦瘦高高的,穿了件黑衬衣,头两颗扣子没扣,松松垮垮地露出凹陷的锁骨。他的头发不知是抹了多少摩斯,全都顺滑的倒向一边,露出突出的额头,和一双大大的眼。入行多年的周泽楷一眼看出来他戴了黑色的美瞳。

 

“你好。”周泽楷说。

 

“你怎么就只喝橙汁啊。”男人问。

 

周泽楷想了想,他的回答可能要超过三个字,所以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他就坐在那儿,皱着眉,一手拿着橙汁,低头看着桌面。

 

男人也不觉得尴尬,又说,“我请你喝点来酒吧真正该喝的。”语毕,他自作主张的按下桌上的服务铃。

 

没过多会儿,那个兔耳装扮的男生噔噔噔地跑过来了,两只粉色的耳朵一颠一颠的。“有什么可以帮忙的?”他问。

 

“给这位帅哥来杯Sex on the beach。”

 

这酒周泽楷知道,女孩子喝的,名字听着粗暴,不过酒性不烈。他不知道男人点这酒的用意是什么,也不想知道。老实说,他已经不想在这儿呆了。由于不爱说话的性子,工作以外的社交于他只是负担和累赘。

 

“不用。”他拒绝,但男人说,“别这么客气呀,来都来了——你是第一次来这儿对吧?我以前可没见过你。”

 

周泽楷握紧了橙汁杯的柄。

 

“还没请教你名字呢,你叫什么呀?哎说真的,你看时尚杂志吗?你跟一个模特长得可真像,他叫周泽楷,你听说过吗?我还存了他照片——”

 

“厕所。”周泽楷唰得从凳子上站起来,头也不回的溜了。

 

他当然不是真的要去厕所,他去厕所是为了找叶修。他得问清楚对方把自己带这儿来到底是什么目的。如果只是什么无聊的游戏,那他现在就叫车走人。

 

他走进厕所,正撞上抽完烟出来的叶修。

 

“诶,你也尿急?橙汁喝完了?”

 

叶修这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莫名让周泽楷觉得讨厌。他刚要开口说什么,忽然听到遥远的一声“砰——”。

 

两人同时愣住,都走出厕所去看。

 

令人惊讶的,稀稀拉拉的人群围住的正是他俩坐过的那桌。叶修毫不迟疑地大步走过去,周泽楷赶紧跟上。起哄声越来越大,周泽楷没能听清他们在叫嚷写什么。叶修伸长了手拨开人群,好不容易挤出一条道,却看见两个女孩一左一右各抱住一个男人的手臂,之前的兔耳侍者站在他面前,拿了杯酒,不紧不慢地从他头顶浇下去。

 

周泽楷看得目瞪口呆,叶修看得哭笑不得。

 

他从容地浇完了,把空杯子放进自己的托盘里,转身看到周泽楷,惊讶地说,“你来啦。这人刚才想给你酒里下东西。”

 

周泽楷这才发现,这男人不就是方才搭讪他的人吗!

 

两个女生齐心协力把男人往外拖,周泽楷眼睁睁地看着他挣扎半天,被短发女生啪得一声拧折了胳膊,扔出门外,他被吓得,愣是没能看出另一个女孩就是酒吧的老板娘陈果。

 

刚才找他要签名的人可不是这副凶狠的样子啊!

 

他呆在那儿,半晌,连人群散了都没注意到。叶修戳了戳他的肩,“没热闹可看了,还不坐下喝你的橙汁?”周泽楷这才反应过来,坐下了。他还没拿起橙汁喝,叶修又开始絮叨,“哎,其实那男孩哪个选项都不是,他是跟老板娘打赌打输了,才被要求穿成这样工作一天。他真名叫乔一帆,是附近大学的学生,因为家里条件不太宽裕来打工的,性取向可正常着,人也乖得跟个兔子一样。”

 

周泽楷听他说着,觉得不敢相信,一个普通的学生,敢像刚才那样用一杯鸡尾酒淋得人家浑身湿透?

 

可是他倒完酒转身和周泽楷说话的语气,又确实温顺得不行。

 

叶修又说,“刚才揍人那个女生,叫唐柔,是老板娘的好朋友,家里条件可好了,但是不想走家人给她安排的路,所以投奔陈果,暂时在这儿住着。你看她打架那气势,你能想象她从小都是被当公主养大的吗?”

 

周泽楷眨眨眼,特别捧场地摇了摇头。

 

叶修笑,“我这电影,大部分拍摄都会在这酒吧完成,最初的灵感也是来源于这个酒吧。这里有太多可以写的人和事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自己的过去。刚才被我们扔出去那个,长得一副小白脸样,但其实老婆孩子都有了,之前就做过给人下药的事儿,被陈果发现了,差点没把他弄离婚。他老婆觉得孩子都有了,不愿意离。今天这一出,估计这婚不离也得离了。”

 

周泽楷默默的听着,不搭话也不评价,喝了口橙汁,安静的等叶修继续讲。

 

可是叶修不说话了,反倒直直地盯着他,等他给反应。

 

很久,周泽楷才后知后觉地抬头,问,“然后?”

 

“然后?什么然后,没有然后了啊。”叶修也一头雾水。两人四目相对,良久,叶修才终于懂了对方的问话一般,赶紧起身朝吧台喊,“本子!陈姐,快给我把剧本拿来!”

 

 -TBC

【周叶/全员】出走安全区 演艺圈paro 章一

出走安全区(step out of your comfort zone)

注意:1、架空,演艺圈paro

2、每一章会以不同人为主要人物写,但并不是第一人称,也不代表不会转换到他人视角。在没有周或没有叶出现的章节还是会打上周叶tag先说声抱歉quq

3、设定略大,可能出现他人单箭头叶的情节,如若出现会在章节之前标明。但全文老叶只喜欢小周小周只喜欢老叶,不会出现别的CP。


前后文链接:01  02  03


章一 周泽楷

 

“闭眼。”化妆师说。

 

周泽楷乖巧地阖上眼,修长的睫毛便像刷子一样在空气中扇了扇。它已经够长、够浓了,但化妆师还嫌不够,拿起睫毛膏顺着它的纹路将它一遍遍的描摹、加粗。周泽楷倒不担心他会把自己画一副业界著名娘炮脸(眼线、上翘的眼角、浓烈的眼影和灿白的肤色),不不不,并不是他对自己的脸自信,只是早在当模特的时候他早就尝试过各种各样夸张又怪异的妆容。最惨的一次,化妆师给他的眼下和唇下都涂了极重的一层墨绿色水彩,要不是江波涛阻止,他甚至还想给自己剃个光头。“毛发只会遮挡你完美的五官,”那个法国人说,“天啊,你美得就像一幅画。”

 

周泽楷并不清楚他们时尚界的审美,但他清楚洗掉这幅画会用掉大半瓶卸妆油。

 

“可以睁眼了。”化妆师又说。

 

刷子柔软的触感从脸上离开,周泽楷睁开眼,看到一张亲切的脸——他自己的、没有被过度加工的、被长及肩膀的柔顺头发包裹的脸。还有一束毛,翘在他的发顶,远看瞧不出什么,一旦镜头拉近了,像是早上刚睡醒怎么也压不下,索性被主人放任由它去的样子。它鹤立鸡群又耀武扬威地翘着,为周泽楷规规矩矩的装束与举止增添了点不一样的感觉。

 

怎么可能有理发师压不下去的毛呢?周泽楷心知肚明,他们只是为了让自己的造型跟电影里看起来一模一样。

 

“都弄好了吗?”江波涛的声音响起来,人也出现在化妆镜里。他问完,看到镜子里周泽楷的妆容,展颜笑开,“不错。”

 

“好了好了,”化妆师说,“哎呀,小周底子好,我就走个流程涂点粉。”

 

江波涛说,“辛苦了,一会儿结束了咱工作人员一起吃个饭?”

 

化妆师一愣,“那怎么好意思,你们来上节目,我们这小演播厅简直蓬荜生辉,哪还能让你们请吃饭。”

 

江波涛还要说什么,那边导播在喊,“到时间了,周泽楷人呢?”

 

江波涛马上迎过去,“这就来了。”周泽楷在他身后站起,推开椅子,准备走。化妆师正在收拾包裹,挺有自知之明的给两人让了路,周泽楷却忽然想起什么,转身,扯了扯她的袖子,“七点,秀玉坊。”

 

周泽楷说完,也不等她回话,大跨步追赶江波涛去了。

 

*

 

那化妆师说的其实是实话。就周泽楷前两天的咖位,来接这个小众访谈节目,勉强算得上合适,但《烈火与烈火》上映两天,票房大爆,周泽楷作为男主角之一,靠颜值、靠演技、靠剧中人设和现实人设,一举圈了不少粉。他们在后台,都能听到演播厅里粉丝狂热的喊声。台上,现场导演一边指导观众一会儿看到自己哪个手势就一齐欢呼,一边感慨如今的小年轻们可真红,一边又想,他看过太多一夜爆红的案例了,而这显然只是个开始。

 

周泽楷站在上台的台阶前,听着倒数,等待一个上台的指令。

 

粉丝为他的到来屏息,身后小江表示我会在台下看着你,主持人拿着粗略对过的台本朝他挥手。所有人都在替他高兴,只有周泽楷自己知道他有多紧张。

 

刚才他坐在化妆凳上,一想到要参与访谈节目就觉得如坐针毡。他担心自己的小动作打扰到化妆师,于是强迫自己想些有的没的转移注意力。而现在,当他从幻想回到现实,又一次要强迫自己和人对话的恐惧感涌上胸口。他握紧话筒,皱了皱眉。

 

这不是他第一次参加访谈节目。电影上映前,为了做宣传,整个剧组的人陆陆续续拜访了快大半个中国,从北京到广州,他们一路南下,数得上来的省会城市被他们走了个遍。一开始,场内往往只有叶修和苏沐橙的粉丝,偶尔会有一两个人冒出来说,“周泽楷我在时尚杂志上看到过你,你好帅啊,能不能给我签个名。”但一路上,这样的人越来越多,电影上映前一天,来看发布会的人群里竟然也有人举着“周泽楷”的牌子了。等到电影真正上映,周泽楷的粉丝、后援团、个人站等等,就像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而今天,外面坐着的,除了他的粉丝再没有别的人。

 

今天叶修不在。苏沐橙也不在。所有主创里,只有他一个人上了这节目。这是电影上映前就订好的,当时剧组为了宣传,对于所有的出镜机会几乎是来者不拒,这两天周泽楷除了在飞机上的时间几乎就没阖过眼。但就在今天早上,叶修接了一通电话,二话没说拉着苏沐橙上飞机跑了。

 

这不是周泽楷第一次参加访谈节目,却是他第一次一个人参加,而且在这样的特殊时期,他需要为每个人解释不在场理由,需要宣传电影,需要讨好粉丝。他需要为整个剧组挑起大梁。

 

没人知道他这会有多紧张。

 

周泽楷深吸一口气,准备上台。他还没迈开腿,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周泽楷一愣,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把手机给江波涛。他把手机掏出来,正要递出去,却看见那条来自叶修的消息提示。

 

“飞机晚点了[哭笑不得]我跟沐橙在候机厅一边看你直播一边等飞机。别紧张,哥看好你[叼烟]”

 

周泽楷情不自禁地笑起来。

 

倒数截止,门开了。光打下来,他踩着欢呼声走上台。

 

*

 

“所以,《烈火与烈火》是咱们泽楷的第一次出演经历对吗?”

 

主持人故作好奇地问着所有人都知道答案的问题,周泽楷便也装作秘密被发现的样子,乖巧羞涩地点点头。只是一个点头,台下粉丝又是一片呼声,接着是相机的咔擦声,和导播刻意压低的声音,“别拍、不准拍、再拍我就把手机没收了!”

 

参加的访谈多了,周泽楷便发现,其实大多数主持人的问题都是千篇一律的。真正让他们的节目大卖的往往不是问题和答案,而是采访者本身,只要他/她够红,无论怎样的问题都能赚够流量。而在圈里已然摸爬滚打多年的叶修显然早就发现这个公开的秘密,“有个技巧,”他告诉周泽楷,“提得多的问题,记住一套说辞就行。只要准备的好,人家会觉得你有深度,还会觉得你前后言辞一致,是个实诚人。”

 

接着,那个所有采访都逃不过的问题就来了——“我很好奇,”主持人说,“第一次演戏就演同性恋是怎样的感觉呢?”

 

第一次被问到这个问题时,周泽楷很懵。他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也不知道应该是什么感觉。他又没演过异性恋,他也不知道如果第一次演的是个异性恋或者双性恋感觉会不会不一样。那时候他呆在台上,任由场内无数双眼睛看着他,此起彼伏的喀嚓声一遍遍打断他的思路,脑子里空白一遍,完全没有任何作答的头绪。最终,在长答将近半分钟的沉默之后,他说,“还好吧。”

 

他听到隔壁桌的唐柔笑出声。

 

那次下去之后,周泽楷问叶修这种问题该怎么回答。在用打字而非发声的场合,他和人的交流勉强能算得上及格。他问叶修,是不是回答“不一样”会更有利于电影的宣传。

 

叶修说,你怎么想的,就怎么答呗。

 

得到了特赦,很快,周泽楷就为这个答案找到了标准的“周氏”回答,他说,“都一样。”

 

主持人说,“都一样是什么意思?同性恋跟异性恋都一样的意思吗?”

 

周泽楷点点头,又说,“反正,就谈……”谈、谈恋爱呗。

 

主持人扯着嘴角笑笑,“泽楷思想真开放哈。”

 

台下又是一片欢呼,冲淡了场面上的尴尬。

 

主持人转了转眼珠子,决定问个台本上没有的问题,“小周是模特转型拍戏的对吧?”

 

周泽楷点头——这又是一个大家都知道答案却要装作不知的问题。

 

“那是不是在当模特的时候,小周见过的模特里也有同性恋,因此对电影中情节更加了解,对人物的把握更加到位了呢?”

 

周泽楷想了想,“嗯……”他其实不太同意这个说法,《烈火与烈火》里的两个主角和他在圈子里认识的人都不太一样,不对,都太不一样了。他能把握到位,一是因为角色合适,而是因为叶修没日没夜拖着他讲戏。每次他们俩演对手戏,前一天晚上周泽楷几乎都只能睡四个小时。而更惨的是,这片子百分之六十的场景都是他们对戏。

 

结果呢,主持人把他的“嗯”当成了肯定,当下拿了话筒抢嘴道,“那小周知道哪些模特是同性恋,能和我们说说吗?”

 

后台的江波涛见了这一幕,被气得话都说不出来。难怪这小节目做不大,他忿忿地想,专挑小周这刚出道的软柿子捏,先前挖了个坑,没成功,这会毁了台本都还要继续挖坑。要是叶神和沐橙在,给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问这种问题。

 

江波涛正在气头上,手上捏着的周泽楷的手机忽然震了,他一瞧,是叶修,“别慌。”他仿佛早就知道这会儿手机在江波涛手上,因此刻意发给他,“我让人敲打敲打他们高层,插个广告进来。”江波涛翻了翻聊天记录,才知道对方这会还没上飞机。

 

江波涛掏出自己的手机,给他发,“多谢叶神照顾。”发送键还没按出去,听到电视屏幕上周泽楷说,“忘了。”

 

江波涛抬起头,看到周泽楷对着镜头无辜地眨了眨眼,霎时哭笑不得,心道,真是我的小祖宗。

 

主持人也被他这一句惊到了,惊讶之余还追问,“忘了?一个都不记得吗?至少……”

 

话到一半,她忽然按住自己的左耳。江波涛暗自咋舌,叶修这效率也太高了吧,这才几秒,竟然就能让女主持闭嘴。

 

“啊,不好意思,我知道大家都很想继续听泽楷的采访,但是等待是值得的,我们先来看一段广告。”女主持收了不可置信,对着镜头假笑着打招呼,与刚才那个咄咄逼人的角色判若两人。

 

然而即便是装出来的善意,对周泽楷来说,也比让他为难的追问要好。他放下话筒,侧过脸,长舒一口气。

 

*

 

广告结束后,他们的采访总算回归正常。

 

“这次叶神和沐橙女神都没来,台下有些观众是不是有点小失望呢。”

 

“颁奖。”周泽楷赶紧解释。

 

主持人说,“啊,看来小周已经知道内幕啦,叶神和沐橙这会儿是去参加荣耀奖的颁奖典礼啦,在这里我们也提前祝贺《烈火与烈火》剧组能够有一个好的成绩。”

 

一阵掌声之后,主持人问,“泽楷对剧组有信心吗?”

 

周泽楷点头。他是发自内心这么认为的,如果《烈火与烈火》没到最佳影片,那一定是颁奖组的问题而不是电影的问题。

 

主持人笑笑,“我有一个想法,趁着两位主创不在,泽楷能不能跟我们说说,拍戏过程中的给你印象最深刻的是谁呢?”

 

这问题好回答,周泽楷几乎是脱口而出,“叶修。”

 

台下一片尖叫声。

 

主持人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在尖叫声停下之前她趁热打铁,“为什么是叶修呢?”

 

为什么是叶修呢?

 

周泽楷永远都不会忘记,两年前,走秀结束后一片漆黑的后台,堆满地衣服、头套、纸箱,唯一亮起的化妆镜,周泽楷拿起矿泉水往自己涂满发胶的头发上倒。那东西很难洗,而周泽楷还急着赶下一个场子。他耐着性子算着时间,往自己的头发上抹更多的洗发露。水滴下来,溅湿他的裤脚,但他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

 

“要帮忙吗?”叶修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不等周泽楷回答,他抢过矿泉水瓶,手掌覆上来,干涩却灵巧的手指摩擦头皮。水,更多的水,洗发露和发胶一起被冲走。

 

周泽楷安静的等着他说明来意。天下从来不存在免费的午餐,更不存在免费的洗头服务。况且,身后从嘉世离开不久就转行当模特捞钱的前视帝叶秋,可从来不是会帮同事伸出友情之手的善角。至少在那时的周泽楷看来不是。

 

但对方比他想象得更有耐心,彻底洗净之后,他拿了干毛巾,盖上周泽楷的脑袋,示意他自己擦,一边又从兜里拿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上。

 

周泽楷本想说这儿禁烟,但看他没点着便忍住没说。

 

叶修咬着烟,说,“你等会还有一场秀。”

 

“嗯。”周泽楷其实想问你怎么知道。

 

叶修说,“没事,我不占你时间,就问个问题。”

 

周泽楷停了擦头发的手,抬起头,从镜子里看他。

 

叶修问,“你想没想过转行?”

 

周泽楷眨眨眼。

 

叶修说,“我觉得你很有戏感,你想拍戏吗?”

 

-TBC

When you say no 07

下一章撒糖

TUT疯狂表白金主太太,爱她爱她爱她TU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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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在攀上那栋高楼之前,彼得一直没敢承认对方的身份。等上去了,整层楼的光将他照亮,他待在被哈里撞破的废墟里,抬起头看空中的人。

 

他仍能认出那张脸,尽管脸上爬满灼烧的伤疤,绿色的毛发全然竖起,肤色也变成死人一般的土灰,但那仍是哈里的脸,彼得曾在哈里独自睡去的午夜悄悄描摹它的每一寸。而现在,曾经彼得最爱的那双蓝到透明的瞳孔,不知为何竟变成暗沉的绿色,眼白处也灰扑扑的,还布满血丝,全然失去往日的闪耀。彼得震惊之余又觉痛心,他几乎失去言语的能力,然而瞳孔的主人似乎完全不需要他的同情,此刻一反常态的亢奋,“终于……彼得,终于肯用这个身份见我了?”

 

黑夜里,哈里咧开嘴,朝彼得笑,露出一口尖锐肮脏的牙齿。

 

“你做了什么?”彼得问。蜘蛛侠的面具遮住他的表情,变声器将他声线的颤抖掩盖。

 

“没什么,不过是为了活下去的小手段。”

 

彼得皱眉,“这不是你研发的,对吗?谁给你的这些?你的父亲?这太危险了,哈里,现在脱掉它说不定我还……”

 

打断他说话的是哈里指尖放出的激光束。彼得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完全凭借本能避过。而当他回过神,自己已然射出蛛丝,倒挂在了大楼的墙壁上。

 

确定维持住平衡后,彼得才敢低头往下看。他看到被光束切割的地方留下了一道黑痕。

 

“你还什么?”哈里踩在他的喷漆滑板上,浮在高空,居高临下地望他,“别天真了彼得,从你拒绝我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回头的路了。”

 

话音未落,滑翔翼直朝彼得撞过来。蜘蛛侠朝侧楼发射蛛丝,纵身跃起,然而驾驶者在半空中将他截住。哈里拽住了他的一只胳膊,在蛛丝攀上大楼顶层之前朝他胸口重重一击。蛛丝收回,彼得坠下去。

 

然而这还没完,哈里面无表情地瞧着手下败将,歪了歪头,从腰间掏出一个小小的圆形武器,“死之前你该尝尝这个,蜘蛛。”他抬高胳膊,看准了他下落的位置,用力扔出去。

 

那是一颗榴弹,彼得意识到。

 

榴弹的引线已经被点燃,火苗在空气中啪啪作响,眼看榴弹离自己越来越近,彼得意识到即便他再次发射蛛丝也来不及脱离爆炸范围。这可榴弹他避无可避。

 

“轰——”不过眨眼的瞬间,榴弹引爆在空气中。

 

“不——”格温跳下车,朝着天空绝望地大喊。

 

绿色的怪物看着那团火,咧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

 

一秒,或者甚至不到一秒,一根线从火团之间飞出来,攀上隔壁银行大楼的高塔。歘得一声,蜘蛛侠把自己重重地摔倒了房顶上。

 

“嘿,这不公平,只有你能浮空!”彼得扒在楼顶气喘吁吁地喊。

 

哈里愣了一会儿,也就一会儿。他被彼得戏谑地语气激怒,但更让他恼怒的是没能立马将他收拾的挫败。哈里深吸一口气,看准彼得的落点再次启动了滑翔翼。

 

“还来?!”蜘蛛侠迅速爬起身,在哈里凑近之前利用蛛丝跳到另一栋大楼上。他身形柔韧又小巧,爬几栋楼对他来说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哈里追,他就跑,两个身影在奥斯本大楼的建筑群旁追逐。彼得的速度并不快,能飞的那个可不是他。但每到要被追上的关键时刻,他总能借住大楼奇怪的造型找到新的藏身之处。

 

几分钟过去,奥斯本大楼已然被哈里毁了大半。但他没有放弃。哈里收了方才的得意,神情肃然,毫不懈怠,一心一意追逐夜幕下红蓝相间的身影——他的猎物。在数次失败的尝试之后,哈里停下来。他沉思一会儿,接着操纵滑翔翼将自己送到高处。月亮更近了,夜里的视野也逐渐清晰起来。他浮在空中,仔细聆听夜幕里所有不安的动静。他很耐心,因为他的猎物值得他耐心。

 

而他的耐心是有收获的。

 

一束光线自上而下,穿过整栋大楼,将扒在建筑背面的彼得逼了出来。那束光线的冲击波实在太大,后者在第一时间转移阵地,可他的制服仍被热量灼出洞来。

 

彼得惊叫一声,从废墟里站起来,发现自己一时间无所遁形。他抬头,看着陌生的恋人,忽然意识到,对方可能是真的想要自己死。

 

一瞬间他耳畔又一次响起哈里的声音“这就是我给你的惩罚,但它完全是你咎由自取。”

 

“抓到你了!”幻听之后是对方真实的声音。不过一个晃神,哈里已然冲到他面前。

 

下一秒,他跃到空中,灵巧地躲开了哈里的激光束。他坠到某量卡车的车顶,匍匐在它铝制的硬壳上,等待哈里的下一次攻击。

 

然而哈里停下了手。

 

“还手!”他终于被彼得消极比赛的态度惹怒,“为什么不还手!”

 

彼得从车顶站起来,耸肩给了对方一个抱歉的手势。

 

这姿势让哈里觉得自己被小看了。他龇牙,低吼一声,做了个决定。

 

光线,更多的光线,伴随着劈啪作响的爆裂声,开始无差别地攻击周围的一切建筑。

 

“你疯了吗?!”彼得别逼到更远处的楼顶。方才落脚的大卡车这会已经成了一滩软泥。大楼的窗户挨个爆破,即便是凌晨四点,即便是商业区,他们的打斗仍然惊动了一些人。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店员哭着冲了出来,彼得想把他带到安全区,可这会儿他自身难保。

 

“我才是你的对手!”又一个榴弹扔来,彼得救人的路被彻底切断。他扒到一根交通灯指示杆,最终停在已经彻底坏掉的灯座上。

 

哈里离他不过十几米的距离,崩塌的碎石将它们短暂的隔开,“我不过需要一场公正的对决,”哈里朝他喊,“你连这个都不肯给我吗?”

 

“对决的意思是最后必须有一个人死?”彼得问。

 

哈里笑,“你精准的定义了这个词。”

 

“我拒绝。”蜘蛛侠毫不犹豫地答。

 

沉默开始在他们之间蔓延。

 

这气氛给彼得一种熟悉感。从他们确定关系开始,短暂的沉默在他们相处的任何阶段都存在过。一开始是陌生带来的尴尬,后来是情欲的前奏,最后它成了两人在特定时刻的心照不宣。而现在,它哪一种都不是,硬要说的话,它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你逼我的。”

 

哈里动手了。

 

彼得自以为做足了完全的准备,抵抗哈里给他的任何攻击,却没料到那束光线转了个弯,射往地下。“不——!”彼得大叫一声,他看清了激光束的走向,但太晚了,光束射出去,精准地将奥斯本门前的小轿车切割成了两半。

 

“啊——”躲在车边的格温一声惊叫,往前爬了好几部,一个踉跄逃跑。

 

彼得立刻往回赶。太慢了,在速度上,需要借住蛛丝爬墙的彼得和拥有滑翔机的哈里压根无法相提并论。大楼已然坍塌,蛛丝只能在废墟中攀爬,而哈里的滑翔机却永远都在他身前几十米的地方晃悠。最终,当彼得赶到广场,哈里已经将格温抱上了滑翔机。

 

“不——别。”

 

哈里笑了一声,很轻。

 

他没有辩解,也不打算辩解。他将格温抱起,无视她的挣扎,凑近她,抬起手——“嘶嘶”两声,蛛丝缠上来,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蜘蛛侠终于应战了。

 

得逞的哈里兀自笑起来。

 

他已经想好了这场对决的画面,想好了他们可能会有的每一个招式。他了解蜘蛛侠,比彼得曾经有过的任何一个对手都更了解。他甚至想好了蜘蛛侠的死法,为此他身上的每一寸血管都雀跃不已。

 

哈里满怀期待的回头,然而一瞬间,猝不及防的,蛛丝攀上他的颈项,倏地将他的喉咙勒紧。

 

“呃…咳、咳咳。”求生欲让哈里下意识地松手放开格温,去拽住蛛丝,已然昏厥的女孩从他怀里跌落出去,顺着滑板坠回地面。

 

哈里掐着线,挣扎着跪倒在滑板上。彼得再次用力,将他的滑翔机拉得越来越低,哈里也因此离他越来越近。当滑翔机终于落地时,哈里因为窒息满脸通红。

 

“动……手……”

 

彼得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站直了身体,蛛丝也微微松懈。哈里的滑翔机终于投入大地的怀抱,触地的一瞬间,他跌在滑板上,又滚到地上。他的手不再拉扯脖子上的蛛丝,整个人半跪着,放弃挣扎似地抬起头,看着彼得。

 

“杀了我。”他说,“你还在犹豫什么。”

 

彼得的手抖了抖,蛛丝也因此更松了。

 

“彼得·帕克你在装什么!为了格温?还是你心里所谓的正义?”绿魔主动伸手拽紧蛛丝,彼得被他拉得一个趔趄,“别用你可笑的正义侮辱我,彼得。我已经变成这种样子,我已经不是那个温和无害,在奥斯本大楼里被人掌控的无助的继承人。我有了完全属于我自己的能力,彼得,这意味着今天如果你不杀我,明天我就会杀了你。”

 

蜘蛛侠看着失去滑板的哈里,一动未。他仍在迟疑。

 

“动手啊!”

 

“我做不到!”彼得大喊道。

 

他的声音比哈里还要崩溃。他喊出这句话的同时丢掉了身上最后的铠甲。“我爱你,哈里,”彼得跪倒在哈里身边,蛛丝也从对方身上回到他手腕,“我做不到,哈里,你不能这么残忍,你不能要求我亲手杀掉我爱的人。”

 

哈里嗤笑,“这是个谎言。”

 

“但我的爱不是。”彼得答。

 

哈里看着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回应。

 

“为什么?”彼得问,“为什么一定要死?哈里,我很抱歉,关于之前的事,关于今天的事。我很抱歉我骗了你,关于血,关于我的身份。但我爱你,彼得,在这件事上我从来都没有骗过你。”彼得说着,伸出手,从腰包里掏出一针小小的试剂,举到他眼前。

 

哈里瞪大双眼:“这不会是……”

 

彼得点头。

 

哈里瞧着试剂,眼里闪着光。如果可以,他多希望时光可以倒流,他并不贪心,他可以承受毫无爱意的童年,可以承受充满压力的少年,可以承受谎言遍布的成年。他只向上帝索要几个小时,回到他抛弃彼得的时候,回到他登上飞机的时候,回到他穿上绿魔战衣的时候。

 

哈里眼里的光暗下去,“太迟了,”他说,“太迟了,现在我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没救的怪物了。”

 

“不!”彼得放下试管,双手捧起对方的脸,“并不晚,哈里。这身装备,或者你的病,我知道你一直将它们当做诅咒,但它不是,它们也许是你人生的某一部分,但它们从来都无法定义你。我的爱从来都不是将死之人的同情,更不是你所谓拯救世人的责任感。我爱你,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不顾众人眼光开宝马在校门口载上我的人,唯一一个帮我赶走记者甚至为我出气的人,唯一一个把车停到高速路口就为了吻我的人!我爱你,因为你是哈里·奥斯本,独一无二的、专属于我的哈里!”

 

彼得接收到哈里无声的回应,他眼里的无助和犹疑让人心疼。

 

“为什么不给自己一次机会呢?”彼得问,逐渐向他凑近,“也给我一次机会。我爱你,而时间是爱最好的证明。哈里,我请求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发誓这次我会用正确的方式去爱你。” 

 

沉默。更多的沉默。在沉默里,哈里慢慢移回视线,转过头看他。彼得以为自己已经成功将对方说服,于是放任自己靠得更近。再一次的,他伸出手,触碰那些灼烧的痕迹。而这回哈里没有闪躲。

 

“疼吗?”彼得问。哈里没有回应,而彼得也并不期待。他知道那一定很疼。自己方才的背部也有一个灼烧的伤疤,就诞生在十几分钟之前。那只是极小的一块,却已经让他汗流浃背,而哈里,彼得没有看到,但他猜测铠甲之下对方的身体大约没有一处完好无损的肌肤。

 

命运何其不公,他要从哈里身上夺走多少才肯罢休?

 

彼得终于靠得足够近了,近到两人鼻尖相触,哈里只要抬头就能碰到对方的唇。彼得倾身吻他,这事儿他现在已经做得很熟练了。以前他这么做,哈里的回应会比他激烈得多,但这一次,他撕扯对方的唇瓣,撬开他的牙齿,将舌尖探进去,哈里方才懒懒地欠了欠身。他仍是被动的,像高贵的帝王接受仆人的讨好和服侍。

 

但他依旧动情了。对于彼得的投怀送抱,哈里没能忍住,伸出手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顺着腹部摸上去,制服的磨砂质感让他皱眉。那只手一路往上,终于触碰到一处人类的皮肤。

 

在彼得毫无防备的时候,哈里收紧手,扼住对方的咽喉。

 

历史仿佛重演,但主角却交换了剧本。哈里看着彼得因为窒息而通红的脸,恍惚间竟然产生了凌虐的快感。铠甲让他拥有了更多的力量,他意识到如果面前是个常人,这会可能已经死了。

 

而彼得,即便窒息,却没有挣扎。他张着嘴,渴求一点空气,双眼也开始泛白。哈里下意识地松了劲,彼得终于得空,低下头看他,一边喘气,一边又朝他笑起来。

 

哈里被这个笑逼疯了。力量带来的征服感被冲刷的一干二净,他不理解这个笑。当他的世界充满了背叛、谎言、愤怒和痛恨,当他最终要杀死彼得,他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仍不还手,仍不挣扎,仍在说爱。

 

哈里最终放开了手。

 

“咳、咳咳——”彼得瘫倒在一旁,开始粗声喘气。

 

“你知道吗?刚刚你离死亡很近。”

 

彼得还没缓过劲,压着喘息说,“你不会杀我的,”他轻快地笑一下,“就像你不会杀死格温。”

 

哈里一时竟接不上来话。他看兀自平复气息的彼得,莫名觉得讨厌。他总是这样,摆出一副了解自己的姿态,说出“我信任你、我知道你不会杀我”这种蠢话。而更蠢的是,每一次,自己都会印证他的预言。

 

哈里投降了,向自己,也向彼得。

 

“喂。”他野蛮地吼一声,走过去将他从地上一把拽起来,“你有算过自己欠我多少东西吗?”

 

彼得被迫抬起头,迷瞪着眼看他,喘了半天,却只吐出一句,“……啥?”因为缺氧,他这会并不能思考哈里的弦外之音。

 

哈里看他可怜可笑的模样,哼哼一声,面上忍着没笑出来,心里却已然承认他的可爱。

 

这点疼惜让他丧失了理智,下一句话几乎脱口而出,“也不可能算不出来。你欠我这么多,用下辈子慢慢还吧。”

 

彼得愣了,他迟缓的大脑终于开始运转,“这句话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哈里翻个白眼,霎时有点后悔自己竟然跟这么个笨蛋告白了,“我不会重复第二次,现在轮到你给出应有的表示。”

 

彼得听出这句话里“悠着点答,别让我失望”的意思。

 

“我们等会就去开房。”他不负众望地说。

 

哈里愣了,他仔细打量彼得,试图从对方的脸上瞧到一点纯情羞涩,出乎意料,全然没有。彼得一脸严肃,哈里几乎都要信了,却听他又道:“但首先你得打抑制剂。”他从口袋里再次拿出试剂,哈里惊讶他竟然还没把它扔掉。

 

彼得知道他在惊讶什么,为此更加洋洋得意,“在你打完之后,我们会有很多时间慢慢等待药效发作,我不知道那要多久,可能几十分钟,可能几个小时,甚至几天。那不重要,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我们可以手拉手躺在床上等,如果它起作用了,我不介意来一发表示庆祝,什么姿势都行。”

 

他自顾自的说,全不知道哈里简直想就地把他按住开始脱衣服。“要是失败了,”彼得又说,“咱们就同归于尽,不要再去伤害别人了,好不好?”

 

他小心翼翼的期待着,看向哈里。

 

哈里问,“这就是你词典里开房的含义?”

 

彼得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你就只会打嘴炮。”哈里一脸嫌弃,俯下身,从他手里抓过那瓶试剂。

 

“我答应你。”他说,故作挫败地长叹一口气,却又在彼得的欢呼声里浅浅地笑出声。


-TBC

When you say no 06

写太长了于是分成两段了~

我上次是不是说我要完结?你们没看到,真的,没看到。


注意以及前文: 01  02  03  04  05  06  07


06

 

*

 

“你要去哪?”彼得追上去。出乎意料的,哈里回头了,来不及刹车的彼得差点撞在他身上。哈里比他矮一点,就几厘米,他微仰着头,面色不愉地回答,“去我该去的地方。”

 

他站定了,没再说话,也没有其他的动作。一瞬间彼得产生一种他并不想走的错觉。天台的风刮起哈里灰色风衣的衣角,衬得他身形单薄,摇摇欲坠。他又开口,“纽约市仍有蜘蛛侠找不到的地方。”

 

彼得慌了,“你要去我找不到的地方?”

 

哈里并不准备回答这个问题,他给对方一个我很失望的表情,然后转身继续走。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随手按了几个键将它放在耳边。彼得忽然觉得他看不懂这个世界了。从和格温分手开始,他看不懂市民对英雄的渴求,看不懂人们对痛苦的漠视,看不懂哈里死前的要求。他以为他能理解,曾经他是可以的,但现在他再次感到不解。

 

“这算是惩罚吗?”彼得问。这话成功让对方再次停住步伐。

 

但哈里没有回头。他嗤笑一声,极轻的。“我本来没打算告诉你,”他说,“第一次你拒绝我时我就知道了一切。所以,对,没错,从头到尾我都在骗你。这是我给你的惩罚,我承认,但难道你能否认这惩罚本就是你咎由自取?”

 

不等彼得回答,头顶巨大的轰鸣声打破两人的僵持。伴随着“呜呜”声,直升机桨带起的风旋将楼顶的装饰灯毁了个干净。灯光灭了,几个心形的气球也因为扛不住重负发出清脆的爆破声。彼得用袖子捂住脸,半蹲在地上。他这会才明白彼得刚才在给谁打电话——他的私人直升机专号。但是,为什么?他到底要干什么?

 

蜘蛛服就在他背后的背包里,眼见哈里从容不迫地上了飞机,那扇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彼得沉住气——还来得及,只要给他一点时间,让他换上制服。

 

“I’m tying to find my way back~there is no day off heroes~”

 

彼得紧张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以为是飞机上的人回心转意了,却看到屏幕上显示着“莱恩”的字样。

 

实验室?

 

他按下通话键。

 

“彼得帕克!猜猜我要给你什么好消息!”

 

“……你最好快点开口,我现在没什么耐心。”直升机远了,彼得终于得空从地上爬起来。他听着越来越远的轰鸣声,思考现在换衣服是否还来得及扒上那架飞机。

 

“这就是你对待同事的态度?”

 

“给你十秒钟否则我就挂——”

 

“那只小白鼠又活过来啦!”

 

“……”

 

彼得攥着电话,良久都没能说出一个字。

 

“怎么不说话?你挂了?我用时超过十秒了?嘿这不公平我肯定没……”

 

“你在哪?”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的彼得问。

 

头顶,直升机已经变成夜幕上中一颗不安分的星辰,彼得无声叹口气,决定暂时放弃追寻它。

 

那时候他并不知道,要不了几小时,他就会为此刻的选择付出沉重到穷其一生都无法释怀的代价。

 

*

 

去往实验室的路上,彼得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到药物研制上,不要多想,不要回忆。事实上这会儿他也几乎丧失了钻牛角尖的能力。愧疚、挫败、受伤和不安,负面情绪像黑色的漩涡,不断试图将他拉扯进令人窒息的水底,而疫苗是他此刻唯一的浮木。

 

他终于站到门前。

 

彼得深吸一口气,伸手推门。尽管不想承认,他的手在颤抖。他没推动,第二次尝试之前他透过玻璃看了眼,方才发现被反锁了。

 

他放下背后的包,一边暗骂自己的愚蠢和无用,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最里层翻出信息卡,将门解锁,“莱恩。”彼得朗声喊。须臾,无人回应。

 

彼得有点生气。平时他不是这么易怒的人,但不久前他终于意识到时间宝贵的真理。在这事儿上他已经吃过一次亏了,今日决计不敢再犯第二次。“莱恩你在隔离区吗?”他又喊了一遍,不抱期待的。瞧着无人看管的访客登记处,和里面空旷的走道,彼得心存疑惑地带上大门,琢磨着实验室的隔音效果好得有点过头了。

 

倒也无妨,他兀自往办公室走,决定先换身衣服再去隔离区找人。

 

离办公室还有几步,彼得就听到交谈的声音。起初他以为莱恩在打电话,在心里擅自原谅了他的耳背,“莱恩我在外面叫了你很多——”推门的瞬间,低沉的女声涌进耳朵,彼得看着和莱恩相谈甚欢的女孩,愣在原地。

 

“哦,嗨,彼得,你总算来了。”女孩娇俏地朝他打招呼。

 

“格温?!你怎么会在这儿?!”

 

“你觉得我应该在哪儿?”格温挂在莱恩身上,挑衅地问他。

 

“额……家里?”彼得对她的挑衅毫无所动,随口猜了一句,但下一秒他就反应过来,一巴掌拍上自己前额,“牛津大学,新生报到——天,格温,抱歉,我不是故意错过告别派对,我……”

 

“我帮你改良了疫苗。”

 

“你什么?!”彼得放下遮住眼睛的手,不可置信的问。

 

格温也从莱恩的身上下来,后者恋恋不舍,喉结滚动半天也没能吐出一个字。“我帮你改良了疫苗,救活了那个等死的实验鼠,接着我让莱恩给你打了电话。我猜至少你欠我一句谢谢?”

 

“但你怎么知道——”

 

“知道你做疫苗的事?”格温指指身边呆头呆脑的莱恩,“这家伙的嘴不是很难撬开。”

 

“看出来了,他甚至这么轻易就把你放进来。”话没说完彼得就感受到格温的怒视,在被她的视线穿透前彼得赶紧转移话题,“谢谢,格温,我真的很需要它,你可能并不知道这疫苗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但这时候它简直……”

 

“那就告诉我。”格温打断他,走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逆转录病毒增生,是叫这个名字对吧?很罕见,我查了很久,目前世界上已有的病例不多,大部分都是家族遗传病。我很好奇这个疫苗是为谁研究的,所以我拿莱恩的身份信息进了内网,结果却发现你的实验并不在实验室的任何项目之下。”

 

格温看着彼得,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好像随时会化作利刃,将彼得隐藏的一切剥个彻底。

 

“你在隐藏什么,彼得?”她问。

 

自分手之后以来,格温感觉到他们隔阂越来越深。起初格温以为彼得希望他们关系回到“普通朋友”,回到见面会打声招呼,偶尔聊聊奇葩的同学或者无趣的老师的关系。她假装自己并不知道对方就是那个在纽约大楼上爬来爬去的红蓝蜘蛛人,而对方也不再询问她昨夜的梦里有没有逝去的父亲。彼得在远离她,格温为此感到可惜,但格温知道对方内心深处仍然在乎自己,她知道那是彼得保护自己的手段。

 

但很快她就发现不对,消失的不是蜘蛛侠,而是彼得·帕克。自从上个月他坐上小奥斯本的新车,变相承认两人的恋情关系之后,格温就再没能在任何公众场合看到他。她很担心,她亲自去问彼得他们俩到底是什么情况,甚至出了个不能更糟糕的注意,试图让彼得回归到他仅有的交友圈内。她失败了。哈里再次接走了他。

 

她隐隐有种感觉,好像彼得被哈里绑架了。又或者他压根就是自愿的。

 

这种不安严重降低了她这几周的睡眠质量,而白天,她也总是心神不宁,在工作时忽然发呆。今早她清好了行李,打印了车票,下午跟父母出去逛街,买了条适合英国天气的薄风衣。晚上她叫了几个好友,极罕见的去酒吧疯了一次。凌晨两点,她回到家,心有不甘的再一次拿起手机,没有任何提示。

 

没有信息,没有未接来电,连Facebook上她告别的点赞都没有。在今天之前,格温从不相信彼得竟然会忘掉她要离开纽约。她没法接受这个,她猜测要么他真的被哈里绑架了,要么他铁了心不要自己这个朋友了。格温从沙发上坐起身,她开始打电话。哈里的,彼得的,不是正在通话中就是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她不甘心,把通讯录里的人打扰了个边,最终却从莱恩那儿听到彼得在用自己的血做实验的消息。格温挂了电话,拿上包套上大衣冲出门。

 

两个小时后,她终于等到了彼得,然而直到这一刻,他竟仍不打算告诉自己真相。

 

气氛仿佛凝结了。彼得看看她,又看看一边的莱恩,唇间微微颤动,半晌也没能说出一句话。

 

“我猜……”说话的是莱恩,他一开口,两个人齐刷刷移了视线盯着他,莱恩瞬间紧张的背也绷直了,吞吞吐吐地道,“我猜他是要瞒着导师做课题卖给小奥斯本?老实说我还挺期待奥斯本会给多少钱,对了彼得你有准备我的份吧?”他忽然认真地询问起来。

 

彼得和格温一齐扶额。

 

“莱恩我猜你很累了,也许你应该先回家休息一会儿。”

 

“什么?我不……”

 

“出去。”格温环起双臂,“走的时候记得带上门。”

 

莱恩闭上嘴,默默脱掉自己的工作服。

 

*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莱恩带上门的瞬间,格温立刻将枪口转到彼得身上。她仍然插着手,摆出一副不问出真相就不罢休的姿态。彼得熟悉这样的她,正因为了解这会他开始害怕。

 

他没想把哈里的事情告诉她。一部分的彼得觉得他应该让格温毫无挂念的去牛津念书,一部分的他对于乔治的死仍然耿耿于怀。他爱格温,即便这份爱和当初那一份已然是不同的含义,但他依旧在乎她。蜘蛛侠的身份是一份责任,而有时候这责任实在太过沉重,沉重到像一颗定时炸弹,威胁着所有知晓他身份的人。他已经毁掉了格温生命中的某一部分,而现在,他又在毁掉哈里的。

 

格温是无辜的。彼得想,她不该再掺和进来,她值得无忧无虑、没有秘密的新生活。

 

他刚要开口拒绝,像是提前知晓了他的懦弱,格温忽然开口:“你知道吗?来之前我做了一个决定。”她说着,放下双臂,垂了眼,“明天上午十点的飞机,等到勒伦敦后,除非意外我再不会回纽约。过了今晚,我就再也不认识蜘蛛侠。”

 

彼得看着她,瞪大了眼,满脸的不可置信。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彼得,但我父亲的死并不是你的责任,”格温抬头,充满怜惜地看他,“但既然你和他都如此担心,也许你们的担心并非毫无道理。也许作为蜘蛛侠的前女友,离开纽约才是正确的选择……那么,”长叹一口气后,格温耸耸肩,伸出一只手搭上彼得的胳膊,“在天亮之前,是否介意和老朋友分享最后一个秘密?”

 

“对不起。”格温没料到,她故作轻松的姿态完全没能感染到彼得,他皱着眉,一脸歉意又手足无措地瞧着她,“对不起格温,我总是这样,总是搞砸一切。我的超能力让我比汽车还快,可我却总在关键的时刻迟到。我因此失去你,现在我又要失去他。”

 

“嘿、嘿,别灰心,你从没有失去我,我一直就在这,”格温安慰着,又柔声询问“怎么了,哈里知道了吗?你的身份?”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彼得说。他仍低着头,没人知道他说出这句话需要多大的勇气,“他骗了我,格温。而我也骗了他,我没敢把自己的血给他,却一直自己偷偷做实验,我以为只要我把疫苗研发出来,一切都会解决,我错了,格温,我大错特错……”

 

“上帝!”格温惊讶到无以复加,“得病的是哈里?诺曼、诺曼也是因为这个死的对吗?怪不得我查不到,原来被锁的最后一份文件就是奥斯本家族!”

 

然而彼得的话里让她震惊的何止是哈里的病,“什么叫他骗了你?我不理解……他需要你的血,你没有给他,然后呢?”

 

彼得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的摇头,无论格温如何追问都紧闭其口。

 

格温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一个问法,“他的病如何了?现在人在哪儿?”

 

彼得终于停止了他的沉默,他抬起头,看着格温,眼里波光闪烁。格温回望,却发现他藏在衣摆下的手不知何时攥成了拳头。不安的预感浮上心头,她忽然有点害怕对方接下来的发言。

 

“他快死了。”彼得说,声音颤抖到格温以为他是不是要哭,或者已经哭过了。

 

“他快死了,格温。我甚至不知道我还来不来得及救他。”

 

*

 

凌晨三点四十八分。

 

天在这时候往往黑得最沉。为了让梦中的人不要惊醒,也为晨曦第一缕光的到来打好底色。纽约在此刻褪去它的繁华,街上除了寥落的路灯空无一人。格温开着车,车灯照亮了车前的几寸距离。彼得紧张地盯着地面,生怕格温错踩油门或者急转弯又一次撞上路边的醉汉。

 

万幸上一个醉得不算太深,轻巧地避过了,但看这情况彼得没法说服自己不会有下一个。

 

而始作俑者浑然不觉。格温见彼得这般紧张,会错了意,开口安慰道,“别担心,这绝对会是最棒的生日礼物。”

 

“或者最差的那个也说不定。”没来得及指正她的误解,彼得下意识地接口。

 

“嘿!”格温一拳砸在彼得肩头。“对我有点信心好吗?我也是促成它的一份子,而且刚才你也实验过——”

 

“看着前面!”彼得大吼一声阻止她放开方向盘的大意,格温迅速回头,彼得立刻意识到自己语气不佳,他压低嗓子,扭头提议,“如果你觉得累,其实我也可以……”

 

“不用。”斩钉截铁的回绝。格温重新将视线移到车前,沉默着开了几秒。

 

事实证明沉默着开车的确不是她的强项,不一会儿她就皱着眉再次开口,“你怎么知道哈里在哪儿?”她问,越想越觉得不对,“而且你怎么知道他还没睡?不管刚才你们之间经历了什么,只要是个正常人,这个点都会决定先睡一觉,等太阳爬起来再面对操蛋的人生。”

 

“说得很对。”彼得答,他的声音很低,吐字也不甚清晰,好像他并不是在跟格温对话而是在自言自语,“但他快死了。而且他是奥斯本的总裁。他不止有钱,更拥有能颠覆半个纽约的资源。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什么都有可能,但绝不会是睡觉。”

 

“听起来你很了解她。”格温趁着红绿灯的空档扭头瞥他一眼,“我没记错的话你们谈了也就三个月不到。”

 

彼得脱口而出:“两个月零六天。”

 

格温差点没把把油门踩成刹车,“谢谢,但身为单身者我对你们谈了几天一点都不关心。”她翻了个白眼,重新掌控她的车,目视前方再次发问,“这并不能解释为什么你知道他具体的位置。而且,”她用余光瞥一眼彼得拿在手里的小玩意儿,“无意冒犯,但我看到你手机地图上的红点一直在动,你跟踪他了?”

 

彼得动了动嘴唇,良久,才说,“这是我第一次真正用到它。”

 

绿灯亮了,而格温的车走了两步就停下来——这回她把刹车踩成了油门,他们的车瞬间熄火,车腹正卡在停车线上。车内,彼得因为突然的刹车失去平衡,手机差点飞到窗外,幸好他眼疾手快的拽住了。而格温,在发型都被靠椅弄乱之后,浑然不以为意,一脸惊愕地看着彼得,“你刚才是在说你给你的男朋友装了定位?!”

 

彼得捏着手机,嘴张张合合,最终装作淡定地道,“我也给你装过。成为蜘蛛侠的朋友总得付出点代价。”

 

格温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冷静,她劝告自己,“我喜欢你的诚实,”格温说着,重新拧下钥匙开火,“但我讨厌你的愚蠢。”

 

车还在往前开,他们离奥斯本大楼已经不远了。彼得不知道为什么哈里要在深夜回到公司,但他猜,绝对不是为了工作上的事情。

 

哈里很有天赋,彼得知道,在管理这件事上。那是他一直以来的目标,他为此付出了常人无法想象的艰辛。人们因为他的年龄怀疑他,却从没去看过他平时研究的书,没了解过他成绩单上的评分或者老师特意为他附加的评语。彼得还在怀疑,直到格温的催促声将他的思绪打断,“彼得……彼得你得看看这个。”

 

“嗯?”彼得以为她终于找到了停车位,却发现他们的车正停在奥斯本大楼前的广场。他抬头,透过挡风玻璃,看到大楼高层的玻璃窗前浮着一个不断移动的黑影。“这他妈什么……”

 

“啪——”

 

玻璃被撕碎,四散裂开,那个黑影踩着浮板冲出了大楼。格温惊慌失措的抱住脑袋,完全忘了这样的高度那些玻璃根本砸不到她的事实。就这晃神的一瞬间,身旁,彼得抱紧他的背包打开了车门。“呆在这里别动。”格温听到他叮嘱。“你要去干什么?!”格温朝他大叫,而彼得全然不管,兀自跑向暗处。

 

格温待在车里,默念几句祷告词。一段还没念完,她睁开眼,看到大楼前出现另一个身影。

 

蜘蛛侠。

 

-TBC

请别喜欢我 06 (完结)

就知道完结章会爆字数哈哈哈,不过还好,6k~

本来真的只是想写一个几千字的短篇,没想到最后写了2W7。。差点变成长篇。不过完结了感觉好轻松,开心。

感谢看到这里的大家,非常非常感谢给我点赞、爱心以及评论的小可爱们。虽然说你们就是我写文的动力有点太过了,不过你们的确给了我很大一部分动力。

别的就不多说了,碎碎念放在最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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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周泽楷没想到的是,在决赛前最后一次见叶秋,竟然是在基地里。

 

听说叶秋来了,一向训练积极刻苦认真的周队长“蹭”得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脑袋上那根无形的呆毛都跟着竖起来。杜明听起来倒是比他积极,“叶秋来了?那唐柔呢?唐柔是不是也来了?”话没说完,一个身影从他眼前掠过,唰得一下冲出了门。

 

杜明看着自家队长高大的背影,委屈地想,你腿长了不起呀。

 

某些时候,腿长就是了不起的。但是人总会有缺点,而周泽楷的缺点无疑就是他的语残。去得再早,也不能掩盖他也没能跟叶秋说上话这个事实。

 

周泽楷在接待室门口转了几圈,因为插不进嘴,便只能默默听着。不一会儿,他就从周围人的三言两语里拼出事情的真相——叶秋来卖技能点了。唔,是个大事儿,周泽楷想。正思索着,技术部的人噔噔噔地跑过来,凑到经理耳边说,“验证过了,是真的,对轮回有大提升。”

 

周泽楷就站在他俩旁边,一听这话,就知道这技能点轮回是要定了。说起来,这也是件很好笑的事情。他不说话,不代表他听不到呀,但正因他的沉默,他周围的人总是有意无意地忽视掉他的存在感,什么话都敢在他旁边说,什么事都敢在他旁边做。有时候他们似乎也并不介意被听到、被看到。他们知道反正周泽楷不会说出去,于是就肆无忌惮了。

 

他们肆无忌惮得多了,周泽楷就也有点跟着飘飘然。他开始明白,在某些时刻,人们对于现实是会睁只眼闭只眼的——譬如此刻。

 

经理拉着技术部的人,到一边的小房间里说话去了,后面几个跟来凑热闹的队友,知道自己跟着也是添乱,零零散散走了个彻底。忽然的,接待室前竟然就只剩周泽楷了。他站在门前那盆文竹旁边,努力把自己融入墙体。等人散尽了,他借着未关的接待室大约五厘米的门缝,偷摸朝里瞅几眼。门里,叶修正翘着二郎腿,撑着下巴往窗外看风景。周泽楷真是太熟撑下巴这个动作了,这证明了一点——叶秋想抽烟。

 

他想抽烟,可他不能。就好像今天他穿得西装革履的,也并非他的本意。这样的叶秋真是太少见了,他以前从来都是淘宝下单收货三部曲,一件T恤能从夏天穿到冬天。即便正式场合——得了吧,对叶修来说哪存在什么正式场合?周泽楷一边打量对方的行头,一边想,自己跟叶秋一起厮混这么久,竟然还没见过他穿正装的样子。

 

周泽楷看着叶秋,叶秋看着窗外。叶秋发现自己在看他了吗?以周泽楷对他的了解,他定然感觉到了,但要么就假装感受不到,避免自己的难堪,要么就不在意,于是放任了让自己看个够。不过,看多久周泽楷也看不够的。这不,他还没看过瘾,那厢经理已经急匆匆地回来了。他掠过周泽楷,正挡住后者偷瞄的视线,然而罪魁祸首浑然不觉,在周泽楷有些羡慕又有些幽怨的目光下径自开了门。门里,叶秋站起来,问,“怎么样?”

 

经理说,“开个价吧。”

 

门就在他面前关上了。一墙之隔,周泽楷就没机会看到他心心念念的叶秋了。周泽楷心里有些忿忿——经理大约自以为这事儿自己才是专业人士,轮不到他们这些职业队员上场。但那可是叶秋啊,他们哪有职业队员了解叶秋,哪有自己了解叶秋?

 

跟叶秋谈价,首先就得知道,光钱定然是满足不了他的胃口,稀有材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他盘算着,决赛已近,轮回装备早就研究的差不多了,近期内对材料大约没什么需求。捋清楚了这点,周泽楷就恨不得亲自去轮回公会的仓库给叶秋搬东西。不过,周泽楷又想,钱的话,叶秋肯定也是要的。他不追求钱财,但也从来就不是个肯吃亏的人,经理要是想好了什么价位,最好就别兜兜转转,一锤定音地谈。就是兜圈子,最后肯定也还是那个结果。

 

后来,周泽楷看到经理出门时肉疼的表情,莫名心里竟还有些得意——看吧,你们谁都没我了解他。

 

这会让,各种念头在他心里转了好几圈,可他人眼里,他也不过就是皱皱眉,原地走了几步。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没人知道他对房间里那人存着怎样的心思。整个谈判过程,周泽楷在外头急得团团转,却什么实质上的忙都没帮上。经理终于出来的时候,周泽楷再不甘心,也还是被领队赶着回训练室了。他怎么都没想到,大半天下来,他甚至没能跟叶秋说上话。

 

那晚,结束了训练,接待室的门还是关着的。周泽楷心有不甘地回了房,安慰自己都这么晚了,他肯定会留宿,他可跑不了的。翌日,周泽楷从梦里惊醒。晨跑的闹铃都没想,他就从床上跳起来,随便扒了几件衣服穿上,冲到接待室去。

 

接待室里的确有个穿西装的人,却并不是他想要的那个。

 

“叶秋呢?”他把接待室里坐在椅子上睡觉的经理摇醒了问。

 

“啥?”睡了没两小时就被周泽楷摇醒的经理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哦哦,你说叶秋?哎别提了,昨夜我们整理材料,搞到三四点才算是弄完,他倒好,拿了合同跟首付,拍拍屁股走人了。你别说,叶神真不愧是叶神,他可真能坑……”

 

周泽楷放开手,怅然若失地看了眼窗外。

 

除了空空的街道,别的什么都看不到了。

 

*

 

周泽楷捧起奖杯,吞吞吐吐半天,台下的各类镜头晃得他眼睛都疼了,他还是只能反反复复地说那句“谢谢”。

 

不过没关系,他不爱说话,他粉丝声音可大着呢。台下“枪王”和“荣耀第一人”的呼声几乎要把整个会场都给淹没。第八赛季的冠军,轮回拿得当之无愧,拿得让台下所有观众心服口服。三比零提前结束的结果让所有人都意犹未尽,也让所有人忍不住起立为他鼓掌。这一次,轮回战胜的对手是夺冠热门,在第六赛季拿过冠军的蓝雨,因而他们奖杯的含金量更加不容置疑。

 

至于周泽楷自己,尽管全明星赛上他单挑一众大神的能力就惊艳四座,但说到底,他的称号还是缺一个实质性的冠军作为证明,便是粉丝喊得再大声,它们也因为没有硬成绩而显得底气不足。但今次,所有曾经指责他“花瓶”、“语残”、“只会单挑不能指挥”的人都被打脸得彻底。如今,当你再问,周泽楷是谁?即便是路人,也没法否认那句“他是新的荣耀第一人”。

 

拿到MVP的时候,周泽楷可高兴了。以前叶秋拿了MVP的奖揣兜里,跟周泽楷见面的时候还特地掏出来给他看。当时周泽楷迷迷糊糊点头信了,后来回忆起来觉得他是真的心大,也是真的厉害,厉害到不需要那个“MVP”的头衔来证明自己。他自己就能证明一切。现在他也能玩这招了,不过他想象一下那场景,就觉得叶秋肯定会吹着烟圈问,“才拿几个啊,就这么得意?没三连冠也好意思在哥面前炫耀?”

 

他思考着,比谁都高兴。队友高兴,因为付出终于有回报。他也高兴,不仅仅因为证明自己,更因为如今,他更加找到自己的“荣耀”。他不仅自己书写它,还将它贯彻到这个轮回,让整个轮回被自己带动,进入自己的节奏,在比赛里打出真正的轮回风采。

 

因此,周泽楷以为,只要拿到冠军,多多少少,他能让从不落下比赛的叶秋从比赛里听到一些自己。然而事实却是,除了QQ上来自君莫笑的一句恭喜,他再没收到别的东西了。

 

大概是因为期待太多,于是失落也就更多。他心有不甘,恍惚间好像也察觉了对方逃离的意思。周泽楷很忙,没错,但叶秋和他相比也绝不逊色。他在第十区混得风生水起,摆明了对联盟里安稳呆着的十几个战队虎视眈眈。

 

一日、两日、三日。一周、两周、三周。等的时间久了,周泽楷就学会了淡然处之。但这不代表他放下了,他没有,也绝对不会。除非叶秋一五一十、一字一句地跟他说清楚了,当着面拒绝他,否则他才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之间就保持着这样微妙的平衡,开始了各自的奋斗。一个争夺第九赛季的冠军,一个争夺挑战赛的冠军。俩人各自憋着那股不服输的劲儿,期待着第十赛季的会面。周泽楷相信自己会在联盟见到他,因为他对叶秋、阿不、叶修的信任,是全方位的,是无可动摇的。

 

知道叶秋其实叫叶修,周泽楷并不惊讶。之前他也隐隐察觉不对,但未曾深究。现在他知道了,也并没有深究的打算。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叶修自然也有他的。不管是叶秋还是叶修,最重要的是他就是自己认定的那个人,独一无二且无可取代的那个。

 

周泽楷没有什么恋爱经历,但在这段暗恋里,如果说他从中学到了什么,唯一的一点收获就是,要耐心。这段感情太特殊,来得匆匆又突然,梦幻到不真实,也残忍到不真实。两个人仅仅是有所察觉,就阴差阳错的走远了,谁都来不及慢慢品味。以“爱情”为名的冲动,被距离生生压下去,像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在涓涓细流里安静的躺着,等着时间的长河有朝一日最终将它磨平。

 

要耐心,他告诫自己,要更耐心。

 

第九赛季,加入了张佳乐和林敬言,成为彻底的老将组合的霸图,来势汹汹,是轮回最要忌惮的对手。进入常规赛之后,轮回几日来都在研究新霸图的打法。职业联盟的荣耀战场上,最怕的就是不确定性。厉害的人容易出头,却同样容易被针对。打得久的人有经验,却同样也会被对面吃透套路。霸图虽然用的都是老将,但老将们会产生怎样新的化学反应,仅靠一个赛季的比赛视频,的确很难说清楚。这几日,比职业选手们还累的,是轮回的数据分析师。每出一场新比赛,数据分析师那夜几乎就得通宵。第二天,大家对着数据找突破口,商量对策,调整打法。

 

周泽楷很忙,也很累,累到他几乎没有心思去关心挑战赛的事情。几天下来,听说兴欣撑到最后,拿到了冠军,他只觉得高兴,丝毫没有惊讶。他从来没有表现出来,但内心深处却极不认同那些不看好兴欣甚至看不起兴欣的人。他不太在意别人的看法,却很在意别人对叶修的看法。那夜,他抽空瞄了几眼挑战赛的回放,看得时候,又忍不住,像第一次一样,被叶修的操作深深吸引。他的散人和他的战斗法师是截然不同的。周泽楷看着他的招式,不觉得全然误解,却觉得自己的胜算比当年面对他的一叶知秋又少了几分。

 

他一边觉得叶修强得可怕,一边又觉得兴奋。比赛看完了,他拿起手机,给叶修发QQ信息:恭喜。

 

他们俩的上一条对话信息还停在昨天周泽楷给他的生日祝福。叶修没有回复,周泽楷猜,他可能忙得QQ都没什么时间看。因而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叶修竟然秒回了。

 

君莫笑:谢谢。昨天的祝福和今天的祝福哥都收下了。

 

周泽楷咧开嘴笑:下赛季见。

 

君莫笑说:嗯,冠军争夺赛见。

 

周泽楷噗嗤一下笑出来。却没能想到他这话一语成箴。

 

要耐心,周泽楷再次告诫自己,要耐心。他放下手机,强迫自己的心神回归到训练赛中。

 

挑战赛后没几天,那件事终于被曝出来了。周泽楷听说那消息的时候,是训练赛的间隙,听到经理和领队碎碎念,“我看嘉世这会真的要完,以前多少有点老粉丝撑着门面,现在选手没了,粉丝也没了。”

 

嘉世完不完,周泽楷不是很关心,反正叶修现在也不在那儿呆了。

 

周泽楷正要走,就听领队接口说,“他早该完了,别说叶修粉丝,我都替他觉得难受。叶秋再怎么不能打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他嘉世竟然好意思让他净身出户,跑去一个小网吧当网管!他陶轩我也见过几面,看面相真想不到是能做出这种事儿的人……”

 

经理看小周在他俩旁边站着不动,撇过头打了个招呼,“小周,训练完了?”

 

领队也回过头,“哎,小周是要去吃饭吧?我给点了外卖,你去餐厅那边就行。”

 

周泽楷冲下楼梯。

 

经理说,“啧,可怜孩子,最近是不是训练赛强度太大了,把人饿成啥样了都。”

 

领队有些摸不着头脑,“平时没看他吃饭这么积极啊。”

 

并不是为吃饭而冲下楼梯的周泽楷,在五月的天气里把自己急出满身的汗。他跑下楼,出了轮回的门,急匆匆地拦了辆的士。

 

“去哪儿?”司机问。

 

“H市。”

 

司机愣了,“哪儿?”

 

周泽楷从兜里掏出几张红票子,“去不去?”

 

司机接了钱,说,“上车。”

 

“啪——”的关门声,把周泽楷从曾经的幻想里惊醒。

 

去他妈的耐心。去他妈的等待。他要见叶修,现在,立刻,马上,一分钟都不能多等。

 

*

 

叶修听说有人找,第一反映是,莫非是他新买的几件T恤衫到了?

 

旋即他就觉得不是,前台小妹可机灵了,知道帮他把快递收好,免得暴露了身份。可是这大下午的,谁没事儿过来找他呀?叶修不清楚,但盘算了一会儿,觉得不像是能在一楼大厅见的人,便跟小妹说,“你让他上二楼。”

 

周泽楷还是第一次来兴欣。

 

这儿的环境,比他想象中好得多。其实它不过是一个现代网咖该有的样子,只是周泽楷擅自在脑海里描摹了一个惨兮兮的小网吧,一个惨兮兮的小房间,和一个惨兮兮的叶修前辈,这会一对比,就觉得心里放下了不少。

 

可上楼梯的时候,他就意识到,自己还是担心的。自己想来,压根就不是因为那个报道。记者向来喜欢隐瞒真相,夸大事实。他清楚得很。那篇报道真正做到的,是让他终于正式自己内心的蠢蠢欲动,让他知道,那颗躺在长河下的石头,不是为了沉默而磨光菱角,是为了爆发在积蓄力量。

 

木制楼梯被他踩得咯吱作响。二楼的屋檐有点矮,周泽楷差点打到头。他弯着腰,上去了,发现一片新的天地。前台妹子说,老叶就在左手第一间房里,周泽楷深吸一口气,一步步朝那扇门踏过去。

 

那几步并不多,可无论周泽楷走得多慢,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思考的能力全然丧失,那点点时间压根就不够他组织好自己的语言。几步的时间,被他磨磨蹭蹭拖了快一分钟,谁知不等他敲门,门却自己开了。

 

周泽楷跟叶修四目相对,面面相觑。

 

叶修一愣,说,“是你啊。”他又说,“怎么是你。”

 

周泽楷听着,没做声。怎么是我,怎么不能是我?记者都能摸到这儿一窥他房间的究竟,他难道就不能亲眼证实一下这房间是不是真像报纸上说的那样遭?然而叶修的房门半掩着,周泽楷看不到里头的情形,他只能看到叶修。叶修的头发有些乱糟糟的,似乎是刚睡醒,上身穿着老旧衬衣,下半身是宽松的卡其色睡裤。不知为何,这形象竟然和他那日梦里梦到的如出一辙。

 

叶修见他不说话,又问了句,“小周找我有事儿?”

 

周泽楷回过神,急了,来不及思考,脱口而出一句,“我喜欢你。”

 

叶修吓得直接就呆在了原地。

 

别说他,周泽楷说完,把自己都吓得不轻。他本来比叶修高,这会低着头,看着脚尖,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叶修都能看到他头顶的发旋。周泽楷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失败,哪有人一见面,二话不说,劈头盖脸就一句表白的?

 

他一边嫌弃自己,一边担心叶修会像梦里一样,说讨厌自己,说不可能的。他更害怕叶修又拿出前辈和大哥哥的姿态,说小周你傻了吗,说怎么冠军还没拿到智商就掉线了,然后三言两语把自己糊弄过去。

 

他不喜欢对方逃避自己的样子。

 

可是。

 

可是,叶修又有什么理由接受他呢?

 

周泽楷想,从那次后台的见面以后,这好像是他们第一次,这样认真的、面对面的谈话。那一次,在刘皓对叶修冷嘲热讽的时候,他对叶修说了什么呢?他什么都没说,他转身就走了。叶修去全明星挑战赛,打出令人惊艳的龙抬头。主持人去追他,他却借着上厕所溜了。他作为轮回场的主人,又做了什么呢?他也只是和其他人一样,在台下,看着大屏幕的回放,感慨一句荣耀大魔王从不真正退役。他有什么值得对方喜欢的地方呢?除了荣耀打得好,他不会说话,不善表达。就连荣耀,对方拿的冠军也比他多,MVP也比他多,甚至很多招式还是他亲手教会自己。而且、而且到最后,自己的粉丝,竟然有很多变成他的黑,在他最艰难的时候落井下石。

 

短暂的沉默里,周泽楷没敢抬头。他向来擅长拒绝别人,擅长把记者堵得没话说。谁知风水轮流转,今日,他擅自把自己禁锢在这一方小天地里,等待着头顶那人的审判。他明明是来告白,是来求爱,可这会儿无数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叫嚣着:请别喜欢我,我不值得你喜欢。

 

叶修比周泽楷更早发现,他哭了。


准确的说,他在流泪。眼泪顺着眼角滴下来,有一滴掉在地上,打在叶修的脚边。 


在理智打破悲情之前,一根手指从顺着脸庞爬上去,一点点将泪痕拭净了。这动作太过温柔,温柔到动作的主人简直不像是周泽楷认得的那个叶修。有一瞬间周泽楷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但接下来,一片温热贴上来,将他另一道泪痕一一吻去。

 

周泽楷的泪停了,可他的大脑也随之当机了。

 

那个人凑过来。他的体温将坠入冰窖的周泽楷包围,那些吻将他从地狱拉回来。叶修浅浅地吻着,周泽楷看不清他的脸,他不知道对方此刻在怜惜之余,是否觉得自己又滑稽又可笑。不过就算那样,他也认了,这片刻的温情,全然当得上一句死而无憾。

 

但更让他觉得死而无憾的还在后头。

 

叶修吻完了,挪开身子,一只手还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按着门框,弯了弯腰,凑到他的耳畔,“傻瓜。”他说,接着轻笑一声。

 

-END


先感谢看到这里的大家。

一点碎碎念。

开始写这篇的时候,是想表达小周因为长得好看又不会说话而遭受到的烦恼,以及他喜欢老叶的时候必须逼自己克服其中一些。写04的时候,微博上出了那个理发店小哥的事情,于是愈发觉得,对于长得好看的人来说,不会说话是很危险的。人们更容易对你有善意,也更容易对你有敌意。人们理所当然的误解你,同时也不听你的任何辩解。其实我不太喜欢有人吹嘘“还不是因为你长得不好看”,或者“长得好看有特权生活更容易”这种想法。丑的人有丑的烦恼,好看的人也有好看的烦恼。谁都不想像文里的小周一样遇到STK对不对?

不过写着写着,这文就更多的还是在写周叶谈恋爱了诶嘿嘿。按原定计划,这文其实还会更长,一直写到第十赛季结束,两个人去国外打完比赛回来修成正果。但是我这个人,一旦太久写不完就容易坑orz。而且最近课业忙,抽不出很多时间慢慢构思慢慢写,所以先这么完结了吧。将来还有心思的话可以写个番外第二部什么的,再说吧。

等这阵子忙完了,想把一直想写没敢写的周叶娱乐圈梗拿出来写。不敢下笔是因为设定有点大,怕驾驭不了也怕没有时间。希望自己在真正下笔之前能有更多的磨炼。

碎碎念完毕,大家吃粮开心~

请别喜欢我 05

双更,还是没完结,我气死。我只想写一个几千字的短篇,但是它现在两万了。。。。。。。。。。

下一章完结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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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简介:两个互相暗恋却都不敢明说的笨蛋


05

 

全明星赛结束之后,周叶二人仍是未见。周泽楷知道叶秋有自己的打算,明白自己没必要为对方瞎操心,便一门心思放在拿冠军上了。然而正所谓“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临到快季后赛了,粉丝群里出了点不大不小的幺蛾子。

 

平日里,周泽楷是不大看粉丝群的。他明白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但本质上说,小时候那个不记得名字的姑娘的一句“我恨你”,那天路上跑步遇到的所谓粉丝的“以后就方便了”,他记忆里接受到的以“爱”的名义施加的负担和压力远超常人,因此他对于这些狂热的爱,总是忍不住保持一定的距离。

 

他之所以注意到这回事,是因为偶尔的惊鸿一瞥,他在那个被他屏蔽已久的群里,看到了“叶秋”二字。那时他刚结束了一天的训练,回到房间冲了个澡,带着一身的疲倦和湿糯的头发,扑倒在床上,戳开QQ看了几眼。叶秋?自己的粉丝群里怎么会提到叶秋?周泽楷疑惑地伸出修长的手指戳进去,就看到一个挂着他的人头作头像的粉丝说,“叶秋的粉丝也好意思说这些,他也不看看自家真主什么货色,嘉世辛辛苦苦地捧他出名,现在他一脚把人家踹了,装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转个背又去了什么义斩这种土豪战队。两面三刀,恶心。”

 

周泽楷脑子一热,当即拿起手机噼里啪啦打字,“不对。”

 

他按完发送,整个QQ群安静了一秒,接着立马被一水儿的“啊啊啊啊是真人!”“小周我爱你!”给淹没了。

 

他愣了,还想再为自己的前辈辩解几句,可方才的思路全断了,一时半会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周泽楷又开始嫌弃自己的语残。他把手机扔到一边,拿起毛巾囫囵重新擦头发。擦了没几下,手又顿住,他盯着房间一角,发着呆,直到一滴水珠从头发上滴下来,直直地砸在锁骨上,冰凉的触感把他惊醒,他想,不行,不能就这么善罢甘休。

 

极其难得的,周泽楷主动上了论坛。他决心弄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论坛的大热红贴不难找,周泽楷戳进主页,看到浮在最上面的第三个帖子,“周泽楷对前辈这么无礼,沉默寡言的人设崩塌了吧?”他点进去,随便拉了几下,发现楼主以近期对战时他和人握手时忘掉队尾的一个人为由,扒出所有他面无表情的图片,给自己安上了“无礼、傲慢”的罪名。“身为队长,自己队员被一个新人挑得下来不来台,人家问他怎么办,他竟然回答不知道,这种人也能当队长,我是服气的。”

 

从小到大,周泽楷经历过许多误解。他知道自己不爱说话的性格很容易被人误解,而从容面对误解也是他性格里极其重要的一部分,因此虽然楼主骂得难听,但他心里却没什么大的波动。更何况,在荣耀圈里,他的人气可是毋庸置疑的。从二楼开始,一群人就跟楼主你死我活的掐了起来。

 

事情是从第十页开始变得不对劲的。

 

“我以为楼主是哪家的粉呢,握个手就这么急着高潮,还特地截这种图让人误会的图。不过你还是太嫩啊,披个新注册的马甲就想黑人?IP我扒出来了,大号发言记录竟然是个叶粉。我说句真话,叶秋都退役了,你们可给他攒点德吧。不服周泽楷“荣耀第一人”的称号?不是我说,你家叶秋荣耀比赛都不一定能上了,还霸着这称号干嘛?拿了古早的三界冠军,不也是吃着比人家玩得早的本吗?年纪这么大了,打得不行就趁早退了,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儿,还在这儿跳脚,现在露馅了,丢不丢人啊?”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周泽楷气得拽紧了床单,多少个不对都没办法表达他此刻内心的愤怒。他可以允许别人误解自己,可从没想到别人还会这样说叶秋。他太喜欢也太敬重对方,因此理所当然的觉得所有人都和自己抱着同样的心情。即便不像他一样感激,多少也知道叶秋在圈里的地位是无可动摇的。可是此刻,为荣耀付出诸多心血的他,为自己开辟荣耀道路的他,即便退役也从不言弃的他,竟然被自己的粉丝,骂成这种人。

 

周泽楷气得不行了。他点开论坛回复,“不准这样说他。”

 

他打完了,看着这行字,心想,这怕不是哪个小学生写出来的。可他绞尽脑汁,又想不出别的表达。

 

过了半分钟,他终于是按下了发送。发送之前,他又加了一句——“没有他就没有我。”

 

*

 

这晚似乎注定是个难眠之夜。

 

这几日,因为临近决赛,几乎所有的时间都被用来训练、复盘,所有队员的睡眠时间都被压缩到了最短。作为轮回的队长以及灵魂人物,周泽楷的休息更是少之又少。看完帖子,他已是困极,全靠那点怒气撑着,没有直接睡过去。等发完贴,怒气泄出去了,像是绷紧的弦忽然松开,周泽楷倏地被倦意侵袭,上下眼皮象征性地打了几下,接着就放弃挣扎,安稳地阖上了。

 

他倒在床上,头发还未干,把枕头晕出一大片水印。这会春寒未退,打湿的布料被寒冷的空气灌了没一会儿就开始变冷。周泽楷窝在被子里,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充斥着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画面。那些早就被他遗忘在记忆深处的人又重新回来了,他们走马观花地跟周泽楷问好,又毫无留恋地走掉。一个看不清脸的女孩上一秒还满怀爱意的盯着他,下一秒就指着他的鼻子说我恨你。

 

最可怕的事情还是来了。那女孩忽然变高,变大。衣服也从粉嫩的颜色,变成有些老旧的白衬衣。周泽楷抬头,却跟不上女孩变高的速度。他急切地想要看清那张脸,可一切都如此模糊。对方明明近在咫尺,他却什么都抓不到。他开口,说,“你……”

 

他忽然看清了那张脸。

 

叶秋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前所未有的冰冷。

 

这场景不合常理。去年开始他就比对方高了,虽然高的也不多,但怎么也轮不到对方这样俯视他。但在梦里,一切都是没有逻辑的,梦的主人往往忘却逻辑。他看着对方,明明叶秋一言未发,周泽楷却帮他自动补完了他要说的所有话。他听到从未开口的叶秋说,我讨厌你。那句话把他钉在墙上,又将他拖入无底深渊。

 

周泽楷惊醒了。

 

他从床上坐起身,迷茫间吸了吸鼻子,方才发现鼻子堵了。被子从他身上掉下去,一阵凉意袭来,他觉得头痛,抬手一摸,发现自己头发竟是湿的。真是一团糟。周泽楷想着,扒开杯子,从床上跳下来。他实在高估了自己此刻的状态,脚未落地,便觉得腿软,整个人啪叽一下摔在了地上。

 

他在地上愣了足足有十几秒。

 

周泽楷不是矫情的人,从来都不是。但人一旦生病,就会变得不像自己,不是自己。人们会变得更加依赖他人,那些平时看似独立的人尤甚。周泽楷就着趴在地上的姿势,拽了拽被子,手机从床上滑下来,他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他没兴趣再看论坛的人回复了什么,径直戳开QQ,点开那个单独的一栏——“前辈”。那一栏唯一的头像,此刻毫无意外地灰着。

 

“发烧了,难受T T。”

 

周泽楷迷迷糊糊地发了,迷迷糊糊地关了屏幕,站起身,穿好拖鞋,拿起吹风机进了浴室。

 

热风不仅吹干了他的头发,对于治疗感冒也有奇效。他的头发虽然比一般男生长,但到底也不过十几厘米,吹了大约十几分钟,头发干了,鼻子也通气了。周泽楷觉得脑袋轻了不少,人像是从混沌状态里醒了过来,便关了吹风机,又走出浴室。

 

他首先就注意到,自己的手机屏幕竟然是亮着的。走向手机的时候,他腹诽,大半夜的,哪个APP又发推送了。脑子清醒了,人却还没反应过来。刚才冲动之下做的事情,现在在他正常过来的小脑袋瓜里,全都不作数了。究其根本,他压根不期待回音,因而就更不允许自己平白无故的打扰。

 

他走过去,拿起手机,看到消息提示:三条来自君莫笑的消息。

 

周泽楷划开屏幕的手几乎是颤抖的。

 

丢失的记忆涌入脑海,周泽楷焦急地划着,急切之下差点没咬到舌头。天啊,我都做了些什么蠢事!他按开屏幕,明知道点撤回已经来不及了,却还是忍不住想要试试。明知道对方已经看到了,却还想假装一切都没发生,明早起来发几个问号糊弄过去。他想了这么多,却没有,也没那个胆量,去猜测叶秋到底给他回了什么。

 

屏幕被划开,叶秋的回复弹出来。

 

君莫笑:没事吧?

 

君莫笑:要吃点药啊,多盖点被子,用热水吞药。

 

最后一条是语音消息。

 

“可别冠军没拿到,人就病倒了,说好的拿冠军给我看呢?年轻人,要加油啊。”

 

周泽楷停下戳着自己对话框按撤回的手,捧着手机,痴痴地笑起来。

 

*

 

“砰、砰、砰。”陈果又敲了一次厕所的门。

 

“谁啊,大半夜的在里面……呀,这烟味儿!”

 

那门开得极其突然,陈果被吓得手足无措,生生往后退了一步。可即便如此,扑面而来的烟味儿还是没放过她。她定睛一看,果不其然,又是叶修。

 

“大半夜的你吓唬谁呢!”陈果气得差点没把门摔他脸上,“躲这儿抽烟,想毒死我啊?网吧有抽烟室你不去?”

 

叶修自知理亏,尴尬地笑笑,说,“这不是忘了吗。”

 

陈果白他一眼,还想继续发作,叶修赶紧接口,“老板娘大半夜的,怎么也不睡啊?”

 

陈果说,“谁跟你似的天天通宵,我是起来上个厕所。”

 

叶修道,“我这就出来,给你让位。”

 

他出来的时候,陈果还在后面碎碎念着,“以后吸烟还是去吸烟室,这儿没排风扇,可难散气了。”

 

叶修听进去了,又没听进去。他不是不想去吸烟室,只是那时候脑子一热,什么都忘了,就记得自己需要抽支烟,冷静冷静。

 

发完那句语音的时候,他就后悔了。

 

他喜欢周泽楷。这事儿谁都不知道,连沐橙都不知道。沐秋可能知道,叶修去他墓前的碎碎念的时候提过那么几句。聪明如他,肯定一下就能猜到。

 

叶修并不是刚和周泽楷相处就意识到这回事儿的,他以前不是gay,现在也很难说自己是。小周是不是,他不知道。他希望他是,又更希望他不是。

 

被家人不待见的感觉,叶修比谁都懂。叶秋总来催他回家,但一回家,又是吵架。他知道父亲不容易,可那不代表他能容忍对方对他最爱的荣耀不屑一顾的态度,不代表他能接受那副“我就知道你要回来求我”的嘴脸。人总是这样,找不清楚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只是想着成功、成功,却又拿别人眼里成功的标准来要求自己。久而久之,连自己都信了,以为那些就是自己想要的,还妄想把那些束缚又传给下一代。

 

他还是很爱父亲的。叶修明白,自己的某一部分,像极了那男人,比如固执,比如不服输。可两个同样固执的人相处便与两只刺猬相处无异——一旦想要靠近,他们就不可避免地刺伤彼此。

 

他和父亲的关系从来就不能算健康的亲人关系。明明是家人,是血亲,明明想要靠近,然而一旦见面,就是无止尽的争吵,或者冷战。经历的时候痛苦,回想的时候唏嘘。他从家里离开,跟着苏沐秋代练赚钱养活自己的时候,年纪也就跟他第一次遇到的小周那么大。但小周可不是他,正因为体会过,叶修就更不希望对方经历这些——他舍不得。

 

周泽楷就应该纯粹的,像他的荣耀一样,过他的一生。叶修想,我能把他引上这条路,看着他走过来,就该知足了,人不能这么贪心,不能什么都要。

 

他走过了那个垃圾桶,忽然开始加速。

 

他方才想的一切,都是对的,逻辑上来说,没有任何毛病。但是,叶修想,他还是忍不住,期待对方的回信,期待对方敬佩的眼神,期待对方追逐的身影。

 

他几乎是冲下了楼,快步走到网管的位置上,点亮自己的屏幕。果不其然,右下角的小企鹅头像不住的闪动。叶修点开它,第一个就是周泽楷。

 

“会的。”

 

“前辈早点睡。”

 

“晚安。”

 

叶修盯着屏幕,笑起来。

 

“我是挺喜欢小周的。”两年前他说。其实他撒谎了,那时候,他真正想说的是,“我只喜欢小周。”

 

-TBC

请别喜欢我 04

过渡章。

有原著情节出现,有改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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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让周泽楷觉得哭笑不得的是,他还没来得及让叶秋感受到自己的荣耀,这家伙就又一次耀武扬威的拿着他的荣耀在众人面前刷存在感了。

 

那场全明星本该是平淡无奇的。以往一到新秀挑战赛,叶秋就会被人从会场各个角落嘎达找出来拎上台去,应付各个后辈们几乎过剩的挑战欲。如今周泽楷接替了他的位置,即便心里早有准备,忆起昔日,便多多少少有点不是滋味。

 

倒还是有些区别的——俱乐部的管理提前和他透露过,他只用最后打一场。看着楚云秀、王杰希、林敬言、韩文清,一个个挨个上台,他耳畔不自觉就响起叶秋往日的抱怨,“年年挑我,年年挑我,有什么好挑的?尤其第一年,七个人,各个点着名要找哥单挑,累死我了,就不能让我在台下安静的当个观众吗!”

 

周泽楷一边想,一边就忍不住咧开了嘴,一个双手揉着脑袋大喊大叫的叶秋在他脑袋里嚣张地跳来跳去,抓狂了半晌,又把气撒他身上了。“周泽楷你笑什么笑,当年俱乐部安排你去挑张益玮,转个背你就找我打竞技场,你敢说你不是想挑我不成,存了劲报复我?”

 

周泽楷特别认真地想了想,半晌才开口说,“打不过。”

 

叶秋哼哼一声,“打不过你就不打了?”

 

周泽楷说,“要,打赢为止。”他说这话还是有点底气的,叶秋虽然是黄金一代人见人虚的大魔王,但周泽楷跟他打,已经能够七三开了。

 

他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忽然就听扩音器里传来熟悉的声音,“我想挑战我们队长,周泽楷。”

 

周泽楷立马回了神。他抬头瞧了眼屏幕,赶紧起身,迈开长腿,几步上了台。台上,于念盯着他,眼神浑然不似前几场比赛的新人们那般虎视眈眈,除了期待,便是满满的敬佩和仰慕。周泽楷走到哪,于念的眼神就跟到哪儿,还是主持人提醒,新人才后知后觉地去了自己的电脑前。

 

周泽楷那会儿还不知道,崇拜队长是他们轮回的优良传统,管他正式队员还是青训队员,一旦进了基地,甚至只是进了qq群,就会被老人们每天言传身教强行洗脑——队长都是对的,队长能力超凡、思路清晰,轮回队内成员一切行事均应向队长看齐。最重要的,这个“队长”绝非泛指,而是仅仅指代周泽楷一人。

 

可以说,那时的轮回,几乎就是嘉世的另一个极端——一个强力到能带动整个团队的队长,一个能够及时领会队长并且和他打出配合的副队长。不,说到配合,叶秋和苏沐橙的配合比他和江波涛的配合要亮眼的多。但嘉世输了,输得极惨,惨到连季后赛都没进。而轮回却一路披荆斩棘,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叶秋早年就跟周泽楷强调,荣耀最大的魅力,在于他不是一个人的游戏。可如果一个游戏里,除了对面的五个敌人,连你的队友也不想你赢,那你该怎么办呢?

 

还能怎么办呢。他这不就退役了吗。

 

周泽楷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的是,他日夜挂念的叶秋前辈,这会就坐在台下,看他的新秀挑战赛。甚至不止,即便挑战赛完了,叶秋,不,叶修,也依旧没有停下对他的关注。

 

这一日,比赛是完,活动却没结束。好不容易挨到了晚上,竟然又到了周泽楷最害怕的记者采访环节。今天的全明星周末实在有点劲爆,王杰希甫一上台就被记者们围了个水泄不通。周泽楷回想今天他和高英杰的那场比赛,知道有些不对劲,也猜得出来他是刻意为之。他理解,敬佩。不过再多的感想,却也没有了。周泽楷很少问自己,如果是我我会怎么做这种问题,他相信每个人的经历不一样,即便他同理心极强,但所谓真正的感同身受,从来都是不存在的。因此他理解很多常人为之惊讶的东西,也包容那些与众不同的人,与众不同的事。

 

因此,当记者问他,觉不觉得今天新秀挑战赛上,新秀们的张扬锐气是对老将的一种不尊重呢?”他思考了很久,认真地说,“还好吧?”

 

他没觉得新人这么做不对,因此就没思考,此刻思考了很久,得出一句自己满意的结论,记者们却觉得:啥?就这样?这就完了?

 

屏幕的另一头,叶修一边吃菜,一边回答老板娘和唐柔对他的疑问。唐柔指着屏幕问,“他刚才那句就算是回答了?”对周泽楷的性格早就摸个透彻的叶秋点点头,答,“是。”

 

屏幕里,记者又问,“唐昊打败了林敬言,你觉得他是不是可以称得上是联盟第一流氓选手了?”

 

周泽楷回答“大家都很出色。”时,唐柔已经无语了。她出身大家族,早就习惯了人们在公众场合说些场面话,如今蹦出来这么个实诚到家的周泽楷,觉得又好笑又新奇。可是戏还没结束呢,那记者明知周泽楷是出了名的难啃的骨头,却像是为了证明自己能力一般,硬着头皮要啃。

 

他问,“大家?大家是指谁?”

 

“嗯……”周泽楷又是一番思考,“所有人呐。”

 

叶修没抬头,趁着唐柔和老板娘看电视的空隙,偷偷夹了好些菜。不过不看不代表他不关注,此刻他两个耳朵竖得直直的,听到周泽楷那句“吶”的口癖,不动声色的弯起了嘴角。

 

这许久了,还是没变,还是他熟悉的那个小周。

 

记者不甘心,又继续追问,“所有人?难道你觉得你的水平和于念差不多吗?”

 

“呃……他很努力啊”周泽楷说。

 

“努力,也不代表水平就好对不对?”

 

周泽楷思索半晌,“尽力就好。”

 

听到这儿,叶修终究是没忍住笑出声了。幸好陈果已经笑得直敲桌子了,把他那声“噗嗤”给盖了过去,没让他世外高人见怪不怪的形象崩塌。他一边笑,一边又觉得更喜欢小周了。从第一次跟周泽楷打交道,叶修就看出来他眼里心里全然一致的纯粹。他厉害,却并不因此而自视甚高;他付出,便就更加理解他人的付出也是珍贵的;他有天赋,却绝不妄自同情没有天赋的人;他一心一意成为自己,因而也就更加尊重他人的“自我”。

 

有时候,这种尊重是天生的,与生俱来的。那些努力想要表现出自己和善的人,因为虚伪,简直不及他家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善良本性的小周的百分之一。

 

叶修正因先于他人发现小周的难能可贵而骄傲得意,忽然听到唐柔忍俊不禁地向:“这人是真就这样,还是在耍记者们玩啊?”

 

他说,“相信我,他真的就这样。”

 

*

 

后来,即便叶修领着兴欣网吧队拿了冠军,即便叶修第二次退役又回来当了领队,即便他们十四人代表中国战胜各个强队在最后一场比赛的最后赛点里艰难拿到冠军凯旋而归,人们回忆这一年的全明星,也不得不承认,它的确是前无古人的劲爆。

 

第一天的劲爆,来源于高英杰的取胜,来源于唐昊的“以下克上”,来源于孙翔的亮眼操作和韩文清的老将精神。而第二天的劲爆,则来自于荣耀永远的大魔王。这时候,人们还以为他就叫叶秋。

 

第十区的事情,周泽楷是有所耳闻的。他隐隐约约听说了叶秋代打的事情,但是事情还没到水落石出的境地,他存着疑惑,便不敢妄自揣测。叶秋到底是个什么打算,他不知道,也没什么立场问。但周泽楷可以肯定的是,他不会放弃荣耀。他认识的那个前辈,绝不会这么轻易就离开赛场。

 

然而真正看到屏幕龙抬头的特效时,有一瞬间,周泽楷的大脑几乎是懵的。

 

几分钟前,人家跑来问他,“这妹子还没完没了了,这要怎么办啊。”他还呆呆愣愣的回答,“不知道啊。”

 

那个人上台了,他说:“不如让我来试试。”周泽楷皱了皱眉,心想,好熟的声音。

 

主持人问,“你又是谁。”他说,“主力累了,我是替补。”

 

周泽楷乐了,浑然没有一点自己作为主人,场子被砸的自觉。

 

那人又开始跟那个战斗法师抢账号卡。两个人在小房间里拉拉扯扯半天,周泽楷饶有兴趣地听着,抱有期待却又极其克制的等着。

 

他使出遮影布,周泽楷愣了。

 

那点可能性划过他的脑海,但转身即逝。原因无他,叶秋对荣耀有多爱,周泽楷亦绝不逊色。此刻看到完全超出自己意料之外的精彩对决,一门心思便全被吸引了。他的主职虽然是神枪手,但为了擂台赛的胜率,他把荣耀的所有职业甚至所有职业的不同加点模式全都摸了个透彻。而现在,周泽楷一边看,一边思考自己的对决模式,一边计算着战斗法师的加点。场上节奏前所未有的快,周泽楷已经发现这完全是职业对决的节奏了。而更加令人震惊的是,他们的节奏,不,准确的说是这位战斗法师的节奏,已经快到他没法同时完成这两项任务。他在脑海里飞快的思考自己的战斗可能性,一边通过对方的战斗节奏揣摩他的意图。

 

“杜明怎么还不反击啊!”吕泊远急了。

 

“反击不了。”周泽楷下意识地接。他的眼睛依旧死死的盯着屏幕,这场比赛给他一种异样的感觉,他觉得哪里不对,这位战斗法师的加点明显不合套路。

 

“怎么就反击不了了?”

 

周泽楷暂且放下疑惑,仔细打量电子屏幕里的不同视角,最终下结论道,“没有机会。”

 

不仅是杜明没有机会,场面打到这儿,就是周泽楷自己上,胜率也低得可怕。接下来,沉不住气的杜明使出了一个险招。吴霜钩月一记连突刺,朝着战斗法师冲过去,却毫不意外地被对方的龙牙稳稳接住。

 

那厢,黄少天已经沉不住气唠叨杜明使错了招,周泽楷屏住了气,停掉脑子里的计算,安静的等着对方接下来的连招。

 

果然不出气所料,这一记龙牙之后,战斗法师何止是压着杜明打,这场对决全然变成了对方一人的秀场。豪龙破军、怒龙穿心、伏龙翔天。

 

整个赛场上,一片寂静。时间忽然被拉得很慢、很长。那人胆子很大,周泽楷意识到,他想要重复昨天孙翔和韩文清的操作,但是……

 

“龙抬头??是谁在比赛台上??”霸图的韩文清第一个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议论声弥漫开,周泽楷却在众人的惊慌里,意犹未尽地品着那招“龙抬头”的余味。当让人茫然、诧异、不安甚至愤恨,周泽楷却想着:他就在台上,他就在这里。上一次我在后台见到他,竟然就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见。

 

“龙抬头,这就是龙抬头吗?!”

 

周泽楷听到吕泊远的惊叹,忽然明白了。

 

那奇怪的加点,不就是为了这招龙抬头铺路吗?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

 

赛场上,主持人也惊了。杜明一脸茫然的下来,他场面上采访了几句,转头就拉开回放,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一记“龙抬头”。唐柔从房间里走出来,主持人赶紧拽住她的胳膊,“你朋友呢?”

 

唐柔说,“哦,他上厕所去了。”

 

主持人愣了,呆呆地拿起话筒,“呃,那位挑战者肚子不舒服,去厕所了……”

 

本来焦急得不行的周泽楷,差点笑出声。他一笑,先前的忧虑又被冲淡了,想要见面的急切心情也被抚慰了不少。如今,他们之间虽然再不像以往那般亲密,但今日,他却感受到对方的性格依旧欠揍,对荣耀的执念也一如既往。

 

他还是自己熟悉的前辈,这就够了。

 

-TBC

请别喜欢我 03

作者发动了秘技:越写越长,越写越打不住,越写越觉得完结离我好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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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泽楷意识到自己真的“红了”,是在第七赛季轮回止步四强之后。那场比赛打得他精疲力竭,从庆功宴离开,到家之后他几乎是倒头就睡。那是几个月来他第一次睡足八个小时。翌日周泽楷精神奕奕地起床晨跑,出门没跑几步却被几个女孩拦在了路中央。周泽楷本以为她们是要问路,然而等他停了步伐,拿起颈后的毛巾擦汗,才发现为首女孩的一双眼在他身上不住飘忽,看得他汗毛竖了好几根,却又迟迟不肯开口。

 

周泽楷心生惧意,便想装傻,低了头准备开溜,可还没抬脚呢,那姑娘不知哪儿掏出来个笔记本,唰得递到他面前“周泽楷我们可喜欢你了,你能不能给我们签个名!”

 

“对啊,一枪穿云好帅啊,你跟角色一样帅!”她旁边的那位附和道。

 

“谢谢。”周泽楷说,接了笔给她们签了名。却听一直没做声的那位说,“泽楷一直都有晨跑的习惯吗?”

 

周泽楷被这称呼吓了一跳,但又不好明说,尴尬之下应了句是。

 

女孩莞尔一笑,道:“还挺方便,我也住这附近。”

 

他签了名,朝三人道了别,在三人依依不舍的加油声里继续往前跑。跑了好几步,才意识到不对劲。这时间点那么早,这路又离他家那么近,他怕不是……被蹲点了?

 

有了这个念头,周泽楷背后一凉,再琢磨方才女生的那句“方便”,立马意识到自己这是要被长期尾随了。他以前也不是完全没遇上过这种事儿,但大多都是不怀好意的,其中被周泽楷想着法子教训过的也不是没有,可打着“粉丝”旗号做这种事儿的,他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时候,周泽楷还不知道在饭圈文化里有“私生粉”这么一说。

 

他知道的是,上街时被认出的频率越来越高,以致后来他都戴着帽子和墨镜出门。俱乐部替他收的礼物也越来越多,从键盘鼠标等电竞用具,到娃娃钥匙扣手工作品甚至画像,甚至衣物等时尚单品都层出不穷。不过一个月,东西堆了快有一仓库,把俱乐部的领队愁的头发都白了几根。“你倒是给我都扛回家去啊!我新买的手办都没地儿放了!”周泽楷无辜地眨眨眼,“放不下。”

 

后来两人都做了让步,领队说你一天往家里搬一点,休赛期总能搬完吧?于是那日周泽楷左手一袋右手一袋,怀里还抱了一堆,吭哧吭哧地上了三楼,门铃都空不出手来按。他伸脚踢了踢门,还没踢第二下,母亲开了门,嘴上骂骂咧咧地喊:“哪个作死的娃——呀,谁家的快递这么多?”

 

周泽楷从礼物堆里伸出脑袋,“我。”

 

*

 

俩人就在客厅里拆起了东西。

 

粉丝送的往往不止是礼物,盒子里大多都还带了信。周泽楷不急着看,先把他们一一堆起来放在一边。然而母亲对这好奇的不得了,拆了好几封,一边看一遍感慨,“哎哟喂,现在的女娃子,可真是胆大。”

 

周泽楷皱了皱眉,“别看。”

 

母亲倒是干脆,收了信,抬头问他,“你这职业也打了几年了,今年还拿了个第四,算是做出点名堂了,但是年轻人光有事业不找对象哪行?我看这寄礼物的,十有八九都是女粉丝,这么多,”她边说边伸手比划堆满客厅地板的礼物盒,最后语气夸张地下了结论,“你就没有一个看上的?”

 

周泽楷摇了摇头,神情淡定地继续拆礼物。

 

母亲叹口气,“哎,也好,娶个粉丝回家肯定是靠不住的。那之前我跟你说过的李阿姨家的那个……”

 

“不喜欢。”连名字都没听到,周泽楷就脱口而出。

 

母亲被噎住了。这情况可太不常见,毕竟周泽楷是以沉默著名,而她以能说会道著名。

 

然而她全无怒意,反而惊讶地一把抓住周泽楷正在动作的右手,急吼吼地问,“好儿子,你是不是喜欢上谁了?”

 

周泽楷吓了一大跳。他惊慌失措地抬头看母亲,眨巴眨巴眼,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对方叹一口气,说,“我就知道!要我说,现在确实不比以往,不是父母包办婚姻的年代了,不管看上谁,你要真喜欢,就带来让我给你把把关。”

 

她还要继续说,周泽楷却噌地一下站起身,抱着信回房了。

 

“诶你这孩子,我还没说完……”

 

“砰——”

 

周泽楷靠在门上。信件洒了一地。

 

他努力平复呼吸,一只手按上左胸,试图让那个扑通扑通跳个不停的血液供给器停下步伐。手按上去,脑子里却在想:原来我喜欢他,竟然是这么明显的事情吗?

 

*

 

可他依旧没有勇气去打扰别人。

 

他把QQ发送栏里的:“讨厌记者,羡慕前辈”逐字删去。删掉它们不过几秒,思考措辞却花了近十分钟。

 

周泽楷无声地叹口气,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这几日,他越发感受到粉丝们的热情。休赛期人闲下来,也就有心思看看微博,逛逛论坛。之前因为太忙堆积着没看的私信和评论,他总算有时间能瞧几眼了。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往日“你不就有张脸”的恶意评论是少了,现在多出来的却是一水儿的“楷楷看我看我,这张自拍你给我打几分呀”、“周泽楷我想和你谈恋爱”、“楷楷你能接受比你大几岁的小姐姐吗QAQ”,周泽楷吓得,差点没把鼠标扔出去。

 

然而,她们的热情越大,周泽楷就越能感受到自己的抗拒。以前,他拒绝被人喜欢,是因为潜意识里总觉得那些人不了解他,即便了解他也不可能打从心底认同他、支持他。然而如今这群支持他鼓励他的“小姐姐”们,却对他的过去如数家珍。她们把他出道之后的比赛一场不落的看了,甚至其中一些还翻出他出道之前的试训比赛视频,有心的粉丝们便做了个对比剪辑,视频里周泽楷在荣耀之路上的成长和进步一目了然。

 

现在,周泽楷感激她们,内心里的某一部分却依旧在抗拒她们。有时候参加节目,主持人把他拉上台,自知枪王不好对付,便点名让台下的粉丝上来提问。这下好啦,他自己落得轻巧,还有戏看。女粉丝支支吾吾半天,说枪王我好喜欢你呀。周泽楷本来就低着头,听完这话头更低了,恨不得把地板看出个洞。

 

他盯着地板,想,对不起我不能回应你,我心里已经有别的人了。

 

可谁能听到这句话呢?除了他自己,女粉丝听不到,主持人听不到,母亲大人听不到,叶秋更听不到。

 

没人能够听到。

 

*


离休假结束还有小半个月,周泽楷提前回了基地。老板在俱乐部撞见他,打趣道:“哟,小周这么刻苦,怕不是咱轮回要拿冠军了哟?”

 

周泽楷“嗯”了一声,转身进了训练室。徒留老板吓一跳,在他后头呆了许久,兀自品味这句“嗯”的意思。

 

沉默了许久的周泽楷忽然想要做出点改变。既然不想说话,那就该用说话之外的方法让别人听到自己。

 

打扫的阿姨没开始上班,周泽楷自己拿了抹布扫帚,把训练室粗粗清理了一遍。夏日的余热还未消,拧干毛巾的时候,额前的汗顺着流汗掉下来,落进盆里。

 

打扫完毕,他洗了把脸,坐在熟悉的椅子上。屏幕亮起来,周泽楷做的第一件事却不是点开荣耀。鼠标戳了戳蓝色的word文档图标,黑纸白字跳出来,周泽楷开始给战队里的每一个人列训练计划表。

 

终于完成那张表的时候,天色已经变得昏暗。周泽楷的胃饿得有点发疼,他这才想起来没吃晚饭,拿起手机点了个外卖。点完却没闲着,又拿起手机,按照刚才的表格,挨个给队员发起了短信。

 

这一年,所有轮回队员都选择自愿提前结束自己的休假,回到训练室为明年的比赛做准备。

 

周泽楷将他的计划表打出来,贴在训练室门后。不知哪一天,被人在上面加了几笔——“齐心协力,剑指冠军”。

 

尽管这段时间轮回的每个人都无比刻苦,但无论采访轮回队员中的哪一个,他都会告诉你“一人战队?我不介意,真不介意!外人不会知道队长为轮回付出了多少。”

 

那张训练表上,周泽楷为每个人针对他们各自的短板和位置不同,计划了完全不一样的训练比赛。但只有一点是一样的:每个队员的睡前活动——“和队长对战并进行总结。”

 

一开始的时候,轮回训练室总是传来一声又一声,“不来了吧,队长,你这简直就是血虐啊,完全破坏游戏体验嘛TAT!”

 

周泽楷不觉得被奉承,也不觉得没人理解他的心血,他只是轻轻说一句,“再来。”

 

一开始,他是最累的那个,队员打完就回房睡觉了,然后下一个,下下一个,等所有人都走了,他一边给快抽筋的手按摩一边关灯关电源走出训练室。几天过去了,效果不是没有,但是一到总结环节,不善交流周泽楷难免感到力不从心。到了第四天,周泽楷一番思索,把江波涛也拖下了水,“你,跟他说。”他扯扯江波涛的衣角,又指了指身边被打得没脾气的杜明。江波涛尴尬地笑笑,站到杜明身后去于是,轮回训练室的日常就变成了,“哎呀原来队长这里这招是这个意思!高明高明!学到了学到了。”再过几天,氛围甚至变成了,“啊?就打完了?要不再来一把,我还没被虐够呢!”

 

江波涛就上来圆场,“快别闹了,你们没看队长黑眼圈多浓啊。”然后在小周尴尬的微笑里把队员们一一赶回房。

 

周泽楷本来以为,再没有什么能动摇他一心一意求胜的决心。直到某日,他照惯例晨跑回来,冲了个凉去换衣服,换到一半就听到门外有人隐隐约约在说“叶秋”。

 

伊始时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因为太过思念而幻听这事儿还没在他身上发生过,但出于心虚他觉得这种事儿就算发生了也不稀奇。他的白色背心才穿了一半,手正停在胸下,露出结实的腹肌。他竖起耳朵,听到外面那人说:“就叶神的水准,嘉世真是瞎了眼不要他。最近几个赛季打下来,嘉世就靠着叶神撑场子,打打擂台赛,他都走了,嘉世还怎么打?”

 

“叶秋?!”

 

门外的江波涛和方明华一脸震惊地看着衣衫不整的周泽楷,注意力都到“原来队长/小周身材这么好”上去了,谁都没懂他那句叶秋什么意思。

 

周泽楷急了,上下两排牙齿咬合着磨了半天,最终还是没磨出一个字来。江波涛和方明华的视线让他窘迫又急切,甚至还有些莫名的恼怒。他干脆摔了房门,越过两人中间,急匆匆地就奔下了楼梯。

 

“诶,队长你去哪儿?!”江波涛在后面焦急地问。

 

方明华也看出他的不对劲,“小周你冷静点,要去哪儿至少把手机钱包带着。”

 

听到这话,周泽楷猛然停了步伐。对,手机……啊!不行,他没有手机。QQ,说不定QQ他发我信息了。

 

周泽楷立马转了身,又蹬蹬蹬蹬地从楼梯下冲上来。他进了房,一通乱翻,好不容易才找到盖在准备洗的运动衫下的手机。他擦擦屏幕,按开,没有任何消息提示。

 

他的一腔冲动忽然就被冲了个彻底。

 

这么重要的事情,自己竟然还需要听队友说起才知道。这么重要的事情,他明明早就看出来端倪,却因为自己一点小心思,把它忘了个干净。这么重要的事情……叶秋却觉得,告不告诉他好像也无所谓。

 

周泽楷捏紧了手机。

 

是了,他的诺言,他曾说要赢过叶修,他也只是对自己说的,对方又哪能听到呢?他明明这么想赢,他明明为赢付出了这么多,可现在,他连在赛场上遇到叶修的机会都没有了。

 

周泽楷第一次这样怀疑自己。他想要的,他追逐的,一切的一切,忽然间全都坍塌了。他满心满脑都是那个人,他想问很多,他甚至难得要想开玩笑——现在你彻底不用躲着记者走了,这差事估计是要落我头上了。似乎并不好笑,他完全笑不出来。他发现,从始至终,沉默是他最大的弊病,他脑子里的一切的一切,全然无法传达给对方。

 

他听不到我。

 

周泽楷半跪在床边,把整张脸都埋进被子里。脑袋里的声音逐渐褪去了,门外的敲击声逐渐清晰起来。是小江,和方明华。

 

“队长,队长你没事吧?”

 

周泽楷的呼吸因为队友的声音而平稳下来。一种安心感将他情绪的波动逐渐抚平,方才将他吞没的黑色潮水缓缓退去。

 

门外,方明华又说了一句说,“小周你没事儿就吱个声让我们知道。”

 

一刹那,周泽楷福至心灵,整个人猛地就从床边站了起来。

 

他听不到我,那我就让他听到。

 

用我的方式,用荣耀的方式。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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